“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歌声一直在大礼堂响起，久久也不散去。

久久不散去的还有一礼堂的人。把手机电筒打开，高举着挥舞的是家长朋友；拉着手左右摇晃的是体育运动队的孩子们；怀抱着鲜花，笔直地伫立着的是我和教练老师们。这是今年运动队队员退队仪式的最后一个节目——全场所有人对着大屏幕唱《再见》。

一曲罢了，领唱的网球教练张老师竟又继续从头开始，音响老师也配合着继续放伴奏。我看看和我并排站着的几个同事，他们是篮球、足球、田径的主教练。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嘴巴翕动，跟着哼唱。

最年长的篮球石老师挺拔的身姿略微发福，细密的汗珠已经从他斑白的两鬓渗出；田径唐老师原来是公认的田径场帅哥，额头深深浅浅的纹路却也宣告着他退出了青春的舞台；足球郝老师早不是当年在绿茵场睥睨对手的热血青年，老成持重是他现在的标签。几个人各具样态，但相同的是他们无数次在九月迎来一个又一个天赋异禀的体育特长孩子，他们又无数次在六月要把一个又一个成绩卓越的孩子送到更好的地方。

每年都经历这样的告别，他们大概早已经习惯了吧，我这样想着。

转头看了看年轻的教练们：小李老师今天让我眼前一亮。平时都是头发高高扎个马尾，一身运动装，手上拿个秒表在田径赛道旁站着，神色严厉。今天长发披肩，穿着镶着花边的长裙，画了个淡妆，女汉子妥妥变成个大美女。她边唱边在揩眼睛，睫毛膏把眼睛周围都弄花了。小曹老师今天也异于平时，不苟言笑的她在教学生武术招式时，那坚毅的眼神让我都有些发怵。而现在她的眼睛因为汪着泪，显出亮晶晶的柔和。我仔细看，才发现她是双眼皮大眼睛。小蔡老师日常总是嘻嘻哈哈，走路一蹦一蹦的。意气风发的他是足球队的定海神针，是足球孩子心灵的港湾。然而这会儿，却是垂着头有些黯然神伤……年轻人们大多噙着泪，辛苦训练几年的孩子突然要离开，他们毫无例外地集体难过了。

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告别，他们迟早会习惯的吧，我这样想着。

我左边斜前方是田径队即将毕业的十几个孩子，他们早就收敛起赛场上王者霸气，脸上写满的都是忧伤不舍。戴眼镜的高个子男孩唱到动情处，还把眼镜摘下来，低着头掩饰，他怕后面站着的学弟学妹们看见。他哪里知道，去年他在市运会的比赛中逆风翻盘后的长啸早已经深深植入了小队员的心里，坚韧拼搏的印象就这样定格，无法更改。右边斜前方是要退役的女篮队员们，她们依然携手并肩，只是这次不是赛场的配合，而是退队现场的站在一起紧紧手拉手。让我恍然回到年初的全国比赛，她们一路高歌猛进，最后半决赛一鼓作气，居然战胜了长年排名第一的一所附中。即使最后与冠军擦肩而过，但是姑娘们的顽强奋进赢得了全场的点赞。受伤，她们没哭；输球，她们没哭；要离开母校，她们一起哭了。

队员们还是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就习惯分别了吧，我这样想着。

我定了定神，赶紧看大屏幕。领唱的张老师声音已经嘶哑，却还在竭尽全力；我的同事、学生都跟着在一丝不苟唱和。我突然喉头一紧，发不出声音。

我是见过分别的，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分别场面的。我也以为我会见惯不惊的，却没想到现场配合着用手机打灯的家长，相亲相爱一起唱歌的师生让我破防了，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一曲终了，主持人喊了好几遍，“散了吧”大家才恋恋不舍地一小步一小步走出去。

几个老教练和他们的队员在一一拥抱，这时候我才发现他们经历过风雨的脸上都挂着泪。原来同样的故事不管演绎多少年，他们还是第一次当主演，依然不习惯这个场面。

年轻的教练们并没有挪动脚步，他们尊敬虔诚地看着前辈们送别队员的场面。榜样的力量从昨天的赛场蔓延到了今天的舞台。他们也会成为老教练，依然不习惯这个场面。

“谢谢您，何老师！”这时候，有一个毕业队员的家长穿过人群和我握手，说孩子在学校过得非常快乐。她拿出小本子，指给我看“友情不毕业，梦想不退役”，这是我刚才作为体育工作分管发言的内容。她工工整整做了笔记，说要随时拿出来让孩子温习。

我的眼睛又湿润了，原来我也一直不会习惯这个场面。

这是运动队最后的训练课，也是我见到的最美训练图景，是一直热爱体育坚持运动初心的教练和队员们用心用情用力创设的最动人的图景。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我哼着歌，擦了下眼睛，笑着朝门口走去，门边站着几个等我合照的新年级的小队员。（作者：南开中学 何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