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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内外”文艺评论 | “鳄鱼”与“恶”欲——话剧《鳄鱼》剧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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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3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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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为扎实推进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相关文艺评论工作,有效发挥文艺评论在引导创作、推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等方面的重要作用,重庆市文化和旅游研究院与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联合组织开展系列文艺评论活动。

“鳄鱼”与“恶”欲——话剧《鳄鱼》剧评

文/西南大学 王晓冬

10月17日,央华戏剧携手莫言,演出四幕九场话剧《鳄鱼》。对于只读过莫言小说的观众而言,话剧舞台的表现有很多突破与惊喜。

在莫言的小说里,动物是经常出现的意象,《生死疲劳》中西门闹的六世轮回,就涉及到牛、马、猪、猴等多种动物样式,借助动物,莫言展开奇幻想像,将历史波谲云诡的变迁与西门闹奇幻热闹的投生转世连接在一起,形成莫言独特的魔幻现实主义表达。

这次话剧,莫言又把目光集中到鳄鱼。很多解释说鳄鱼代表着欲望,而且是一种噩梦般、如影随形的欲望。这种以同音字来附和作品隐喻功能的解读,隐隐让我们想起王国维对《红楼梦》中“玉”代表“欲”的解读思路。莫言以鳄鱼代表噩梦般“恶”的欲望,从象征的角度来说,是一个比较明显、也比较容易捕捉的主题阐释。但因为话剧中从人物到舞台的精心设计,这种显层的象征,具备了更深层挖掘与反思的维度。

从人物看,主角单无惮的“恶”带着某种调侃与滑稽的意味,从而冲淡了对十恶不赦贪官鞭挞、痛斥的严肃性。2005年单无惮55岁,由此推算,他生在1950年,正是新中国诞生的重要时间节点。从单无惮与前妻巧玲的对话中,我们可以知道,单无惮年轻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食不果腹的经济困难时期,他因为营养不良患上夜盲症,却连一块猪肝也吃不到。他与巧玲因为歌剧《白毛女》相识,巧玲饰演喜儿,单无惮演杨白劳。在文艺作品背后,是巧玲用屠宰场父亲一块猪肝的特权换回来的爱情。

单无惮从来不掩饰身上的自私与阴暗,强烈的物质缺失让他有了权力之后,便像鳄鱼被养进了游泳池,欲望不断扩充,直到因为贪污,造成青云大桥倒塌,十几人在事故中丧生。因为物质的缺失,他将所有的情感都等同于物质交换。当他只能消费一碗猪肝时,他娶了前妻巧玲,当他有了更丰厚物质交换的条件时,他找了情人瘦马,操办生意,肥了自己的腰包。

整个话剧中单无惮似乎是情绪最稳定,甚至表面看来最有城府的那个人。他仿佛旁观者一样看着身边人的挑梁行径:前妻与情人为了别墅争吵、外甥消费他的经历成为畅销书作家、秘书与情人之间的暧昧关系、黄唐故弄玄虚、魏局长打探消息。他似乎不动声色,置身纷扰之外,手握瑞士银行卡的密码,一面享受所谓齐人之福,一面也暗暗规划自己的退路。

单无惮可悲而又令人警醒之处在于,他清醒分析自己的自私与恶,甚至有时将之上升为哲学的高度,仿佛可以脱离自身行为,陌生化的审视自己,却又对所谓的“恶”听之任之。话剧最后一幕,他甚至对着长大的鳄鱼发表了一番思辨与感喟的言论。他比身边所有的人都有自觉,他说欲望像鳄鱼一样被无限放大,会吃掉人,吃掉一切。他诘问,叛逃出国,像坐监牢一样呆在美国十年,究竟有什么意义,最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贪污了这么多的钱,又有什么价值。他告诉世人,要把欲望关在狭小的盒子里,然后把这个盒子深深埋在地下,像隔离最危险的污染源一样,隔离可怕的欲望滋生。一切似乎都是明白的,但他又同时知道,鳄鱼不是外在于人的,人可以将鳄鱼肉作成饺子,吃进肚里。鳄鱼同时也可以将人裹入腹中。就像鱼生活在水中,人生活在空气中,鳄鱼与人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你怎么区分欲望与人之间的界限,你又怎么可能完全将欲望压制在地核深处,不见天日。

我们可以想到,正是年轻时对物质与情感的匮乏,给单无惮带来一生中对欲望无休无止的追逐,最后演变成,他仿佛看着自己在沉沦,却又饶有趣味地欣赏着自己的沉沦,好像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填满他那畸形的生命欲求。他有精神上的追求,因为他一直自诩为一个诗人。当他周围人都在庆祝他的生日,赞颂他的所谓功绩时,只有对他思想上的某种肯定,能让他稍微捕捉到生存意义。秘书夸他是诗人,前妻与他回忆在农村的生活,虽然单无惮也知道,他们不是恭维就是有所求,但还是流露出瞬间的满足。他眷恋与憧憬的不是年少岁月也不是故国家乡,而是那些没被权力和贪欲扭曲变形的纯朴感受。于是,虚幻的满足和现实的沉沦密不可分,也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而单无惮精神生活的养料,只能给他提供虚伪、矫饰的诗意,瞬间虚荣心的满足,不够说服他为之牺牲现实精打细算、投机自私的本性,他只能选择戏谑地对待自己、对待生活,调笑地看着身边的闹剧,也看着自己成为闹剧的中心,装出“咸与维新”的姿态,调侃所有严肃的主题,讥讽所有沉重的悲剧。这样的人物设置是新鲜和有趣的。可惜大多数人会遵循着现实主义的接受范式,会质疑台词的滔滔不绝,会对用戏谑基调表现一个有负于人民的贪官,有着种种的不适应,甚至是反感。我却觉得这是话剧《鳄鱼》别出心裁并极有创意的部分,也是莫言对魔幻现实主义的某种深层开掘。

于是作为“鳄鱼”代言者的主人公单无惮身边,出现了同样以动物来命名的情人瘦马和外甥牛布(这两个名字让人联想到扬州“瘦马”与《儒林外史》中的牛布衣),他们对权势和金钱同样有着肆意滋生的“恶”欲。他们与单无惮一样,缺少起码精神上的滋养与浸润,当他们谈到《红楼梦》时,瘦马骄傲地说自己看了三遍,又补充说是电视剧,而牛布紧接着回应,自己看的是漫画书。这个细节饶有趣味,演过杨白劳的单无惮到底成为一种虚假诗意与哲思的发声筒,而看着电视剧、读着漫画书成长的瘦马与牛布,连单无惮能体会到的浅薄、矫饰的家国情思,也消失殆尽了。

瘦马将爱情维系在自私无情的单无惮身上,她哭诉失去三个孩子的一幕,会引起观众的同情,她最后怀上刘慕飞的孩子,终于满足成为一个母亲的夙愿,可能会引发某些观众的共鸣。当她离开用单无惮金钱购置、她最终获得所有权的别墅时,还不忘让购买了别墅的牛布,允许单无惮居住,不被驱赶,观众多少会觉得她到底不像单无惮冷酷,残存一些情意。但话剧第一幕就明确展现瘦马与刘慕飞的一段对话,从中我们知道刘慕飞好赌,瘦马最大的爱好也是麻将桌上的游戏,这样的一对“璧人”,即使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前景又能有多美好,他们用金钱利益交换到的所谓“爱情”,又能有多坚定,不过也是感动自我的忏悔与徒劳无益的表演而已。牛布看似名利双收,用单无惮的经历,写成畅销读物,不但以作家的身份大发横财,而且还披上所谓精神斗士的外衣,其实戳穿了,不过是跳梁小丑,被物质完全异化的空心人而已。如果说单无惮、瘦马还有些虚假的忏悔与反思,特别是单不惮,前面论述过,他还能在清醒与沉沦之间,装腔作势的为自己辩护,牛布的世界中,则完全没有是非曲直的区别,一切衡量的标准就是金钱,这种“文痞”将厚颜无耻看成经营有道,将坑蒙拐骗看成理所当然,将哗众取宠视为行为艺术,这是一种连鳄鱼身上的原始野性都丢失的可怜虫豸。但令人感到唏嘘的是,这样猥琐、卑下的虫豸,从实利主义的角度看,却似乎是最终的胜利者。

舞台最后将这些陷入“恶”欲的主角和配角全部套上枷锁,展现在观众面前,引发了《鳄鱼》的一个高潮。不是别人将枷锁套进他们的头颅,而是他们自己主动将枷锁加诸自身。到底是艺术还是审判,由台下的观众决定,到底是他们吃掉了鳄鱼,还是鳄鱼吞噬他们,由台下的观众定夺。人物身上所有的戏谑、疯狂、撕扯、欺骗都成为观众反思自身的途径,《鳄鱼》也由一个贪官的故事,延伸为一个人性炼狱的考验。

说到舞台,我觉得《鳄鱼》舞台布置上还有一个有意味的形式,就是一直作为剧情布景的鳄鱼影像。《鳄鱼》的舞台布景很简单,最吸引人的部分就是舞台中间的巨型鱼缸,有时也会用幕布,将鳄鱼的影像投射到舞台的前方,最靠近观众的地方,产生一种鳄鱼逐渐爬向观众的视觉冲击力。这种舞台设计多少让我想到曹禺在《北京人》中设置的那个巨大的北京人头颅。所不同的是,曹禺话剧中呼唤一种原始野性力量,如何注入到老旧的文化当中,而莫言探讨的,却偏重于动物野性驱动的“恶”欲,如何升华与节制的问题。隔着遥远的时空,两位作家都针对人心中潜伏的种种可能与局限,用话剧这一艺术形式,完成自己的探索与实践。

责任编辑:陈发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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