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家】王淋：古稀致妻

一

好快好快，那个

昨天还扎着两条麻花辫

在橡皮筋上翻飞的小姑娘，后来

系上围裙飞入厨房的我的妻子

今天已来到古稀之年

伤病的潮水从脚踝开始向上漫延

直至心脏

而你挺着，拒绝轮椅，拒绝拐杖

拒绝有损形象的一切

守住美，守住尊严

守住女人一生的执念

这世上最美的风景就是女人

少年的活泼，中年的端庄，老年的优雅

无论哪个阶段，你都不想缺席

也从未缺席

二

你美吗？当然

你的美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就像你已跨入的门槛：古稀

你是用“下得厨房，上得厅堂”的模子

刻出来的，你是不拿证书的厨师

家里家外，你总在忙碌

忙着买菜，忙着下厨

把厨师二哥和公公的绝活练得炉火纯青

把日子烹调得色香味俱全

以至于我总调侃你是模范饲养员

而你精致的五官和高挑的身材

又是我的西施、昭君、貂蝉、玉环

是我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加上你的勤劳，你的善良

你的洁癖，你的忍辱负重

你就是我的稀世珍宝，是我的宗教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

别说70年，从古至今以及未来

你的美也涛声依旧

三

人上点年纪，就总爱回忆

因为回忆是对生命流失的慰籍

这世间，我们来过，折腾过

那些无法言喻的羞愧

那些值得骄傲的过往

对与错，情与仇，爱与恨

似乎已经走远，又仿佛就在昨天

现实是，我们携手

用半个世纪，写就了

自己的爱情故事

四

往事不堪回首

我亏欠你的，除了富有

还有伤害

从你住的知青房开始

他们大约是把你当秧苗了

所以把房子建在冬水田里

三年，你没结一穗稻谷

只结了风湿性心肌炎

可在我入伍之前，竟没挑点干土

去你屋里压一压湿气

接着是婚恋，我只有文字

——那是一众你的信徒

没有钻戒，没有婚礼

我上你家抱走两床新被

你就跟来了

来为我抄稿，用漂亮的钢笔行书

来脱下外套系上围裙

打理家，打理爱，打理如梦的岁月

直到骨折、心脏病、高血压

各种手术、药物

缠上你

可你没有倒下，像一棵大树

枝繁叶茂地撑起我的天空

所以我的头顶总是晴空万里

只要能站起来，能走动

你依旧一袭围裙，哪怕做一餐饭

得中途坐下来平复反叛的心跳

然后重新上灶，烹出家的温馨

（这一点令我终生汗颜）

五

爱上一介书生是你的错

尤其是在物欲横流的社会

而你竟义无反顾地一错到底

你属羊，我属猴

你温柔美丽，我顽劣不羁

你是我的妖孽，我是你的劫数

你诱惑我一生，我折磨你一辈子

我不确定婚姻该是什么样子

但我知道，如果我先你而去（这是必然的

因为我所有的文字——我亲爱的孩子

都是由尼古丁陪伴着成长

所以我中毒太深，必然折寿）

我会选择再次被你诱惑

微笑着躺进你的怀抱

让你用泪水清洗我的面庞

让你的哭声成为我最后的摇篮曲

而我的长眠，又是对你最狠的折磨

六

生命是炉，相爱是碳

有爱的年复一年

炉膛通明

感谢盛世，带给我们温饱

让和平的阳光照耀了我们一生

感谢现代医学，让你

迈过了古稀之门

感谢你，我勤劳善良的美丽妻子

感谢你给我爱，给我家

给我永远的牵挂

我知道来日并不方长

爱过，痛过，笑过，哭过，

足够了

这漫长而短暂的人生啊

我多想留住那些爱的欢愉

留住那些养人的相濡以沫

我想把它们装订成册

等到某一天我不在了

留与你，慢慢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