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小玉 向雨涵

在电子媒介崛起之初，马歇尔·麦克卢汉就曾断言：“电子技术就在我们身边，在其与古登堡技术的碰撞中，我们变得麻木，又聋又瞎又哑。”时至今日，当我们沉浮于数字媒体所裹挟的信息洪流，是否也常感到自己身处如麦克卢汉所预言的那片“感知荒漠”中？从边沁设想的“全景式监狱”到福柯笔下的“规训隐喻”，再到韩炳哲在《在群中：数字媒体时代的大众心理学》一书中提出的“数字全景监狱”，无不揭示出信息逐步入侵带来的现代性危机。本书犀利地指出，数字化信息交流和网络社交平台正蚕食着生活的每一寸领土，而被数字化了的生命形态正悄然面临尊重缺失、浅薄成风、逃避现实的危机。韩炳哲不仅描绘出数字媒体时代的生存图景和心理迷宫，更试图唤醒沉醉于虚拟喧哗中的我们。

尊重缺失：数字时代的透明囚笼 

韩炳哲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尊重日渐稀薄的社会，因为尊重的前提是有距离的目光以及保持距离的激情。然而在今天，随着越来越多的隐私被公开、私密被展览，那道维系人与人之间尊重与安全的距离感，正在崩塌。我们曾如此渴求“技术改变生活”，如今却连守护一寸私密之地都成为奢望。隐私的退化意味着社会透明化的加深，私人领域由此步步失守。同样不容忽视的是，数码时代催生了绩效社会的全面降临。人沦为业绩主体，休息成了工作的附庸，休息与工作的“距离”也变得模糊不清。当可移动的自由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强制，我们不得不问：是从何时起，我们再也划不清公与私、劳与逸的边界？ 

更令人警醒的是，空间距离的瓦解正加速精神距离的消融，尊重所赖以存在的个人价值和道德价值也随之烟消云散，普遍的价值沦丧最终导致尊重文化的土崩瓦解。因此，韩炳哲犀利指出：“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尊重，没有保持距离的激情，那么它将变成一个丑闻社会。”近年来层出不穷的隐私披露事件正是这一现实的残酷注脚，它不仅反映出数字媒体散播冲动、放大恶意的一面，也揭示了在交流媒介失去距离界限后，整个社会所面临的伦理危机。  

数字群崛起：“公共领域”的浅薄化 

本书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关键的过渡时期，数字革命的冲击催生了新的群体——数字群。它与勒庞笔下勾勒的具有集体意识的“大众”截然不同。数字群虽然由孤立的个体汇聚而成，却丧失了个体的特征与群体性的灵魂。

数字群的出现映照出当下社会中利己主义的强化，社会共识从强调“我们”滑向对“我”的崇拜。其结果便是共同行动空间急剧萎缩，形成“个体弱化集体”的困局。这种个体化倾向正孵化出韩炳哲口中的“愤怒社会”，其中的“愤怒公民”，其忧虑的对象并非指向公共利益，更多是对他们自身焦虑的宣泄。由于缺乏集体认同，他们极易被裹挟进易变的群体狂欢，而非走向建设性的公共对话。

纵观历史上的进步，从民权运动到环保倡议，大多是通过“我们”的合力，才促成共同行动，构成规模效应。反观当下，数字群的原子化现象愈发加深，正在走向哈贝马斯所担忧的“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中的浅薄化。因此，韩炳哲对“数字群”的分析，迫使我们追问：在地球村时代，我们为何比以往更感孤独？在多元信息交错的时代，我们为何更难形成共识？这是时代交付给每个人的沉重叩问。  

深度捆绑：逃避现实沉迷虚拟

在书中，韩炳哲以“巴黎综合征”的症状隐喻数字时代普遍的心理困境。这种病症表现为一种急性心理障碍，患者会出现幻觉、感知失实、人格认同障碍和恐惧情绪。触发该病的原因是日本人在旅行去巴黎前，对其理想化想象与巴黎真实面貌之间存在着认知的巨大落差。将其投射至当代，不难发现：越来越多人正在逃避现实，遁入虚拟世界。

在这过程中，图像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它不再是对现实的单纯反映，反而开始重构我们对于真实的认知。这种符号的逆转使得图像和现实之间的相似性变得越来越小，其后果便是生活的去现实化、去真实性。我们不禁要问，当滤镜成为必需品，当去现实化成为日常，这种对真实的逃避，能让我们的生活更加美好吗？

韩炳哲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认为，首先，智能手机催生了交流的强迫，而这种强迫是灾难性的。如今的人们与数码设备之间有着一种近乎迷恋、强制性的关系，这种“深度捆绑”不断挤压人们与现实的链接。其次，数字交流是一种目光缺失的交流。我们看不到对方的面容、感受不到细微的情绪波动，这种不对称会使交流变得短暂和浅薄，让目光和他者都销声匿迹，这非但无助于理解，反倒埋下误解与断裂的种子。 

韩炳哲的《在群中：数字媒体时代的大众心理学》具有极强的现实批判性，它启示我们看清数字媒体时代的心理悖论，在欣然接受技术馈赠的同时保有清醒的审察与反思。当我们长时间沉溺于数字媒介带来的愉悦与满足时，不妨停下来自问：我们究竟收获了什么，又遗忘了什么？ 

本书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出路不在于拒绝技术，而在于在数据的洪流中构筑内心的宁静；在符号的狂欢里，不失去倾听真实、看见彼此、言说自我的勇气。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这个纷扰的时代，真正拥抱科技所带来的福祉，而不被其所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