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5年12月13日，由合川区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出品，合川区艺术团制作，重庆原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旗下厂牌原宙沉浸执行的沉浸式悬疑探案剧《合州道》参演第六届重庆青年戏剧演出季。

地域的诗学：论话剧《合州道》的叙事范式及其地域构镜

文/郭红利

2025年冬季，取材于合川钓鱼城历史背景的话剧《合州道》在钓鱼城宋街展演，话剧将合川地域的历史文脉转化为具有诗学意蕴的戏剧空间与叙事符号。《合州道》叙事环节凭借其“投票决定凶手”的核心设置，将参与式观演上升为观看仪式，实现叙事权力向观众的有序让渡，在增强“在场性”的同时维系了《合州道》的文学整体性。新时代话剧创作“注重题材攫取的人民性、剧情结构的史诗化与文脉演进的接续性。”尤其重视“在场性”演绎，即“编剧、导演在编创话剧作品时的‘现时’定位与演员、观众在共同参与剧目演出时的‘共时’体验”（注：宋宇. 新时代话剧创作的历史镜像、时代气象与文学脉象[J]. 河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5.）。《合州道》的这种注重观众介入、情节分化的“交互型故事线”不仅意味着叙事手法的更新，更指向观演关系与剧场美学的深层重构。此外，《合州道》与文旅场景的深度融合路径，使话剧成为激活地方记忆、传递文化精神的有效载体，为我们探讨在地性叙事、文旅融合与戏剧文学性平衡等议题提供了鲜活案例。

地域的诗学：合川历史文化的视听转化与空间建构

“传统景观是大自然各种环境多样化和人类各个民族社会多样化共同作用的结果；景观中含有人们过去的记忆，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注：王镜. 古都遗产旅游开发模式研究[M]. 北京: 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 2011.）话剧《合州道》的民族叙事基石植根于合川的历史地理文脉。编剧周津菁将故事背景设定于“中古时期”的“南蜀国合州道”，直接影射了南宋时期合州钓鱼城抗击蒙古大军的历史史诗。这种创作取向呼应了当代话剧对“历史场所”的建构，其目的“并非是为了呼唤人们回到久远的过去”，而是“通过对传统空间的舞台再发现，服务于现代性更为完整的建构”，并在现代视点下“对本土性、民族性做出新的思考”。（注：姚爽. 历史性·本土性·民族性——当代话剧叙事中的传统空间建构[J]. 戏剧文学, 2021.）

《合州道》借助高度凝练的视听符号，完成了对合川地域文化精神的“空间诗学”转化。话剧将钓鱼城“山城险塞”“控扼三江”的军事地理特征，艺术化为关乎国家命脉的《合州山城图》。这幅地图不仅是剧情推进的关键线索，更成为合川地理精神的核心象征。剧中借西元公之口慷慨陈词：“北走高岭，怀抱三江，兵马必争之地，此为合州北路；西望吐蕃，毗邻巍巍皇都，此为合州西路；东连荆湘，夔门万仞……此即为，合州道！”这段台词不仅承载着背景介绍的功能，更是将合州地理价值与历史魂魄化为一次激昂的舞台宣叙，如此处理，使得地理空间转化为承载集体记忆与情感认同的精神场域。

《合州道》巧妙地将合川的“三江汇流”地理意象融入故事之中。故事发生地“会江茶楼”，其名便是地理意象的直观元素。剧中人物身份各异，浮华虚荣的商人镜坛风、笃学明理的县衙师爷西元公、温柔刚毅的良家妇人芸娘、渴望升迁的提辖赵飞龙、颇有城府的商人沈子骞、美艳动人的歌伎柳四儿，他们因一幅《合州山城图》汇聚于此，其关系网络与利益纠葛，恰似三江水系般错综复杂、暗流涌动。这种以地理特征隐喻人物关系与叙事动力的手法，赋予了地域文化以深刻的戏剧能动性。

《合州道》对合川历史文化的萃取与重构，并非简单的史料堆砌或景观复制，而是进行了一次创造性的“叙事转码”。它将宏大的钓鱼城史诗，聚焦为一场发生在茶楼之内的谍战悬疑故事，将“宁死不屈”的钓鱼城精神具象化为剧中角色的精神状态，如芸娘在面对外敌时的牺牲与抉择，展露出人物坚定而忠诚的精神内核。这正是新时代话剧“历史镜像”的体现，以戏剧化的方式完成对民族历史与地方文脉的“在场书写”与“当下阐释”。（注：宋宇. 新时代话剧创作的历史镜像、时代气象与文学脉象[J]. 河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5.）

权力的流转：交互叙事机制下的观演重构

《合州道》最鲜明的创新在于观众“投票决定凶手”的交互机制。这绝非简单的技术噱头，而是一场深刻的叙事权力转移与剧场美学的革新。观众以玩家的身份观看虚拟世界，同时主动参与叙事过程，“通过与化身互动，个体将化身知觉为与自己相同的社会实体，缩小了与化身之间的距离，体验到自我与化身的融合，并将虚拟与现实自我联系起来。”（注：张净雨. 操控抑或被控？——游戏化电影对电子游戏的效仿与反思[J]. 电影艺术, 2021.）这种交互叙事机制直接将部分叙事权让渡给观众。

在传统舞台上，叙事者是“隐蔽的上帝”，掌控着故事的进程、人物的命运与意义的生成。（注：汤逸佩. 叙事者的舞台[M]. 北京: 中国戏剧出版社, 2006.）而在《合州道》中，编剧周津菁通过精妙的结构设计，实现了“叙事者权力的有限共享”。其核心在于“双层叙事架构”的搭建，（注：周津菁. 沉浸式悬疑探案剧《合州道》编剧谈：文学拥抱游戏，演艺敬重市场[N]. 重庆文艺网, 2025-10-03.）第一层是“无凶案故事层”，即所有人物在第一、二幕中的行为动机、冲突关系，在假设没有凶杀案发生的前提下，本身须构成一个逻辑自洽的完整故事；第二层是“凶案故事层”，即在第一层之上，为潜在凶手柳四儿、赵飞龙、沈子骞分别埋下符合其性格与动机的作案伏笔。这种结构确保了无论观众选择哪一位作为凶手，第三幕的演绎都能形成一个情节完整的“闭环故事”。

交互机制的核心环节“投票”，本身被仪式化为一个极具“在场性”的戏剧时刻。当第二幕结束，镜坛风的尸体被发现，演员西元公引导观众现场搜证、讨论并投票。这一过程，观众从被动的“观看者”转变为主动的“调查者”与“裁决者”。他们的集体决策行为，不再是剧场外的私语，而成为演出文本的一部分，直接决定了后续剧情的走向。这极大地强化了戏剧的“在场性”，观众与演员“共处”而构成的“瞬时性”体验空间。（注：王景瑛, 骆艺文. 《戏台》：“话剧-剧场”叙事的形式探索与空间建构语言展演[J]. 电影评介, 2025.）观众的每一次投票，都是一次不可复制的现场事件，从而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戏剧事件”的现场生产。

值得一提的是该剧的“暗场回叙”环节。在观众选出凶手后，演出并非直接跳到该凶手作案的第三幕，而是重回第二幕的“暗场”，案发当时观众未曾得见的场景，进行针对性揭秘。通过闪回的“叙事激活”，实现了一种独特的“探究—验证”审美心理循环，观众先基于明场信息进行推理判断，再通过暗场回叙验证自己的判断并获取完整叙事满足感。这个过程，将传统悬疑剧由主角完成的“解谜”权，部分移交给了观众，使其获得强烈的智力参与的快感。

《合州道》故事中不同的凶手选择，如同多棱镜的不同镜面，折射的是同一束主题之光，即在民族危亡之际，颂扬忠诚与爱国精神。这确保了交互性不至于瓦解作品的文学深度与思想统一性，实现在形式创新中始终持守的“文以载道”的精神内核。

文旅的活态：话剧叙事作为地方文化传承的引擎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是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源泉，也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坚实根基。《合州道》从创作伊始便有着明确的文旅融合基因。它由合川区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出品，落地于钓鱼城宋街，是典型的“为旅游场景量身定制的演艺产品”。（注： 张浩苁, 陈方斯. 沉浸式话剧《合州道》宣传发布会在合召开[N]. 合川报, 2025-09-29.）这一文化实践，为话剧艺术如何深度参与地方文化建设、激活历史遗产提供了新范式。

该剧实现了从“景点观光”到“情境体验”的旅游模式升级。钓鱼城作为“上帝折鞭处”，其价值主要在于深厚的历史底蕴与军事遗址景观。《合州道》将地域的历史文化转化为一个可参与的动态叙事空间，游客进入经过包装的沉浸式演艺空间“宋街”，不再仅是“看”历史，而是“走进”历史，成为历史情境中的一员。他们置身于仿古茶楼，与身着古装的演员互动，甚至随着故事的发展通过投票决定剧情走向。这种深度沉浸体验，极大增强了旅游的趣味性、记忆点与情感黏性，是“历史场所”在舞台上绽放文化记忆光华的成功尝试。

剧目成功地将地方历史文化知识进行“软性植入”。将关于钓鱼城的地理重要性、攻防故事、历史精神等文化符号有机地编织在悬疑迭起的剧情中。观众为了理解人物动机，破解谜题，会主动关注并理解“合州道”的战略意义及背后蕴含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民族气节。通过西元公对地图的深情描述，观众在戏剧高潮处自然领悟到钓鱼城“护国咽喉”的历史地位。这种“寓教于乐”的方式有效地完成地方文化的传播与价值认同的建构。

《合州道》探索了一种更具复制性与可持续性的文旅演艺模式。在舞台设计方面，话剧采用了“以单空间为主，单空间内的多空间为辅”的“黑匣子”剧场策略。巧妙的是，会江茶楼演出场景划片区是由舞台中心区向观众席四周扩散的U形结构，在观众视角中形成一个立体的街道景象表演场地，其核心演出空间——由中心舞台向四周分割的不同空间互相链接，一方面，使话剧叙事在空间造型作用下，有更加明确的表达方式和场景切割，另一方面，U形的空间造型结构使得观众近距离接触到表演中心，沉浸式地体验故事，自主选择如何观看及观看什么故事细节。这种舞台设计与钓鱼城宋街有着天然的文化契合度，是文旅模式下叙事空间的巧妙创新，让“合州故事”和钓鱼城精神走向更广阔的市场与人群。编剧周津菁在创作谈中明确指出，这种设计兼顾了“空间的独特性与可复制性”，旨在帮助团队“在市场中获得更多生存机会”，体现了在艺术追求与市场规律间寻求平衡的务实思考。

《合州道》的文化实践进一步说明了地域题材话剧可以成为链接历史、文化、旅游、艺术与市场的强力纽带。沉睡的历史遗产在话剧中获得新的生命力，这种创新项目为历史文化景区探索出一条以高品质戏剧内容为核心驱动力的文旅深度融合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