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草木初发，城口县巴山学校讲台上，一位身着法官制服的中年人拿着一个香烟模型，对着台下的孩子们提问：“如果有高年级同学递给你一支烟，说‘抽一口才是男子汉’，你们怎么办？”

“不听他的”“告诉老师”……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抢答。

“对！我们要向不良行为说‘不’！”

这位正在给孩子们上科普课的法官名叫贾磊，是城口县人民法院巴山人民法庭庭长。每年开学季，他都会走进校园，用接地气的方式给孩子们上“开学第一课”。从2011年入职以来，他已在大巴山里扎根15年。

苦学方言

外地法官成了“本地通”

大巴山的路弯多坡陡，很多村子散落在谷底。“刚到城口时，每次下乡都要提前吃晕车药。”贾磊仍记得初来时的窘迫，但比晕车更难克服的是语言关和风俗关。

“他是外地人，刚来时对城口土话有点陌生，就拿个小本本，一字一句记下来。”贾磊的老同事回忆，“哈数”（分寸）、“扯皮”（纠纷），他不仅记，还要问明白用在啥场合。

靠着这种笨功夫，贾磊慢慢变成了“本地通”。15年里，他辗转3个基层法庭和多个业务部门，累计接待当事人逾4000人次。如今走在乡间，常有村民老远就喊：“贾法官，来屋头坐！”

去年，巴山镇幸福村村民冉某甲（化名）家的种羊被邻居冉某乙（化名）家的狗咬伤，两家原本关系不错，这次却红了脸。正值农忙，贾磊决定上门开庭。

“根据民法典，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要承担侵权责任。”贾磊先讲法，再讲情，“你们两家屋上坎下住了几十年，为这事今后见面就要斗气，划算不？”

“贾法官，道理我懂，可重新买种羊要6000块，我确实拿不出。”冉某乙搓着手，一脸为难。

贾磊提出方案：由冉某乙负责把羊治好，今年6月前归还，体重不低于60公斤。几句大白话，既讲清了法理，又让双方都点头同意。

“要是按程序来，开庭、判决、执行，折腾下来至少大半年。”旁听的村党支部书记感慨，“法官多跑几趟路，两家人少跑了好多冤枉路。”

上门开庭

法理情理解开邻里心结

2024年夏天的一起纠纷，让贾磊和同事印象深刻。原告王某养在邻居老李地边的几桶蜜蜂被烧了。起因是老李被蜜蜂蜇了，一怒之下点了火。

开庭那天，老李没来——孙女病了。按照程序完全可以按照缺席审理，但贾磊合上卷宗说：“走，去村里。”

社区办公室里，王某情绪激动：“十几年前他家房子着火，我赔了1000块！这回他烧我的蜂桶，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李也不服气：“你蜜蜂蜇了我，我凭啥不能烧？”

贾磊不急着说案子，先听两人分别讲诉求。等两人火气小了，他才开口：“王某，你养的蜜蜂蜇了人，按法律你要承担责任。老李，你烧人家东西，这是故意毁坏财物，往大了说可能涉嫌犯罪。”

两人都不吭声了。

“你们想想，这大山里头，远亲不如近邻。今天为这事结了仇，以后你家有事，谁肯搭把手？”

从下午一直磨到傍晚，老李先低了头：“法官，是我不对。”王某也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有责任。”

最后，老李答应买新蜜蜂赔给王某。走出村委会时，贾磊和同事交流：“办案子就像蜜蜂采蜜，来回飞再多次也不怕，结果是‘甜的’就好。”

千里调解

不让一纸判决凉了乡亲心

贾磊自2017年成为员额法官（通过法官员额制度实行总量控制、动态管理的审判人员）后，共审结各类案件1600余件，无一错案。但比起数字，他更在意的是案子背后的人。

2021年，一起跨越深圳与城口的纠纷摆在他面前。在深圳打工的张某因城口县某公司注销，无法追回已支付给该公司的7万元服务费，遂将股东诉至法院。贾磊带队走访被告，发现股东刘某丧失劳动能力，靠低保维持生活；另一个股东罗某只是借了身份信息给朋友，对经营毫不知情。

“按法律判不难，但判了，钱也执行不回来。”连续几个晚上，贾磊通过线上法庭给几方做工作，最终促成调解：罗某等人退还3.4万元，张某撤回对刘某的起诉。

“我们多走一步，乡亲就能少走一步。”如今，贾磊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不管是巡回审判、送法下乡，还是去学校当“法治副校长”，他总要多问一句、多走一趟。

2025年，贾磊获得“重庆法院人民法庭工作成绩突出个人”等荣誉，但他觉得最受用的，还是村民那句“贾法官，常来家里坐坐”。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刘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