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梁平区袁驿镇，百花正盛。

一处闲置多年的仓库不久前刚被粉刷一新，墙上挂满了一幅幅油画——乡间的蔷薇、老街的瓦檐、远山的轮廓、梨花掩映的村舍……

“龙奔是消防员，他还会画画？”乡亲们三三两两走进来，眼神里满是惊讶。有人凑近画框眯着眼端详：“这是老街！这是邵兴村的梨花！这是石榴村的木棉花……”

一名身着“火焰蓝”制服的男子，手握画笔，安静地站在角落，脸上带着腼腆的笑。他就是龙奔，这场个人画展的主角。

从少年画家梦到军营开画展

龙奔从小就喜欢画画，初中时当了美术课代表。“那时候觉得，画画是世上最有趣的事。”初三那年，龙奔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梦想当一名画家》。

初三毕业，龙奔本可以在老家梁平区虎城镇上高中，他却执意去了100公里外的福禄中学。那里有一个美术班，班上有40个学生，上午上文化课，下午就背着画架到学校附近的田埂上、山坡下写生。

一切看起来都朝着“画家梦”靠近。然而，进校一年半后，父母离异，龙奔觉得天塌了。

他辍学准备南下打工。离开学校那天，美术老师陈学万为他办了一场校内个人画展，试图留住他，但龙奔还是去了广东一家灯泡厂。很快，厂里发现他会画画，把他调去当绘图员。

2001年，龙奔报名参军。连队领导知道他会画画，特意腾出一间杂物间，给他当画室。龙奔利用文书工作的空闲时间疯狂创作：画军营的花草、战友的笑脸、训练的场景。

两年后，龙奔入了党，画作在军区比赛中得了第一名。退伍前，连队为他办了个人画展。他把200多幅画全部送给战友作纪念。“2003年退伍后，我带着一堆奖状和重新燃起的热情回到地方。”他说。

两平方米阳台上的“解压阀”

龙奔的家在袁驿镇一栋普通居民楼里。餐厅、客厅、卧室的墙上都挂着他的画，不只是名山大川，还有梁平的田埂、老树、炊烟。

最让人注目的是阳台。不足两平方米，左边堆着画框，右边晾着洗得发白的消防作训服，中间一张折叠桌，摆满了调色盘、松节油和半干的油画布。

“累了、倦了，就在这里画一画。”他说。

2015年，龙奔考上袁驿镇专职消防员。基层消防的活儿琐碎又拼命：民房起火、溺水救援、取马蜂窝、帮老人开锁……每年出警近200次。

“不管出警后有多累，只要有画笔和颜料，整个人很快就能静下来。”他说，绘画就像一剂药，能把他从火场拉回人间。

为了支持他，妻子刘柳常陪他出去写生。十多年下来，家里的画堆了200多幅，画的都是梁平的山山水水和全国各地的风景。

“一边是守护平安的责任，一边是追逐梦想的热爱，都在这个小阳台上。”龙奔站在画室里，笑得像个孩子。

农村有庄稼也有画有梦

2022年，袁驿老街一栋百年老房子失火。龙奔和队友们拼尽全力控制住火势，但老房子还是塌了。

“之前写生时，我画过这栋房子。”龙奔回到家，翻开速写本，看着那幅画，心里五味杂陈。“原来画笔真的可以留住时光。”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新想法：用画笔为即将消失的乡土“存档”。

他开始在袁驿老街、村社庭院转悠。老奶奶步履蹒跚的背影、老爷爷坐在门槛上讲故事、即将被水泥路取代的青石板路……都被他一笔笔画下来。

后来，他把画发到社交平台上，让在外打工的袁驿人也能看到家乡的变化。在迪拜工作的唐婷婷2018年买了龙奔的三幅画。直到唐婷婷6年后回梁平，龙奔才把画送到她家中。她说：“看到龙奔的画，就想起了老家、想起了童年。”

这些年，龙奔创作了200多幅作品，绝大多数是送人，实在推不掉的才收点成本费。“不在乎卖不卖钱，有人喜欢，我就高兴。”

今年初，袁驿镇那处仓库刚装修完。镇党委政府得知龙奔的故事后，主动提出帮他办画展。

“龙奔用画笔告诉乡亲们，咱农村不只有庄稼，还有画、有梦，有生生不息的热爱。”袁驿镇党委副书记陈传义说。

开展那天，展厅里人来人往。一位老人站在一幅老屋油画前看了很久，转头对龙奔说：“这房子是我家以前的，早拆了。谢谢你又把它画回来了。”

记者 彭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