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沙坪坝团结村铁路集装箱中心站，龙门吊长臂挥舞，集装箱有序流转，汽笛长鸣声不时划破天空。

中铁联集重庆分公司运营部外勤主任刘代鹏站在调度室大屏幕前，目光在班列信息与现场实时画面之间快速切换。电脑终端弹出一列班列的电子运单和集装箱配载图后，他迅速将作业指令下达，几公里外的场站内，数十辆集卡随即开始有序进场装卸。

这忙碌而有序的场站作业场景背后，是一场物流运输方式的变革，而这场变革，很大程度上始于一张小小的单证。

2017年12月22日，全球第一单用“铁路提单国际信用证”结算的国际贸易货物，搭乘中欧班列抵达重庆自贸试验区西永片区。

此后的近十年间，重庆以一张提单为支点，让铁路运单从一张“发货小票”变为具有物权凭证功能的金融工具，再从国内试点走向联合国公约，撬动国际贸易规则的演进。

2017年12月22日，重庆铁路口岸，一列从德国驶来的中欧班列缓缓停靠。车上搭载的这批平行进口车，并非一次普通的货物运输——全球第一单用“铁路提单国际信用证”结算的国际贸易货物，正式抵达重庆。

在此之前，全球贸易规则长期“被海洋主导”。提单作为国际贸易的“物权凭证”，是货物所有权的象征，更是信用证结算、融资抵押的关键依据，但这一核心凭证仅适用于海运。国际铁路只能出具运单，不具备物权凭证功能，金融机构无法将其用于结算、融资。

这意味着，重庆等内陆城市通过铁路参与跨境贸易时，“陆上贸易无物权凭证”的国际惯例成了最大的“拦路虎”。

改变始于2016年。重庆一边对接海外有分支机构的中资银行，推动其认可铁路提单的资金结算效力；一边联动中外运等运输企业，建立货物安全保障机制。经过审慎选择，不易损坏、保值性强且销售渠道成熟的汽车，成为测试载体。

2017年12月，工商银行重庆市分行在中欧班列开立全球首份“铁路提单国际信用证”，赋予其控货功能和物权属性，并批量化运用。

这一创新很快就让企业尝到了甜头。重庆施密德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付士刚深有感触：“多亏了铁路提单，原本需支付780多万元货款，我们融资后只需付出现款120多万元。”以前银行只认海运提单，企业以铁路运输开展进口业务时，需要提前电汇全款，资金压力很大。“现在，铁路提单融资模式十分便利，不但资金压力减小了不少，还能享受铁路运输比海运节省20多天的便利。”

首单成功后，重庆迅速推动批量化运用。2018年3月23日，以铁路提单信用证作为国际结算方式的12台平行进口车抵达重庆铁路口岸，实现铁路提单首次批量化运用；同年7月，两台平行进口车搭乘西部陆海新通道铁海联运班列抵达重庆，探索从“铁路提单”成功拓展至“多式联运提单”，为跨运输方式的单证物权化提供了实践样本。

一张小小的提单，成为撬动内陆开放的起点。

此后，“一单制”提单的应用规模逐年攀升：2021年突破100单，2022年突破1000单，2024年突破1万单。截至2025年底，重庆累计签发“一单制”提单超4.7万单，其中数字提单超1.3万单，应用场景从传统国际铁路、铁海2种联运方式，拓展至江海、公海、国际公路班车等5种联运方式。

规则的创新，如果没有司法为之“撑腰”，终究只是一纸空文。

2020年，一场看似普通的商事纠纷案在重庆引发广泛关注。英飒公司长期从德国进口奔驰汽车在国内销售，委托重庆中外运物流有限公司通过中欧班列将车辆从德国运输至重庆，并约定中外运公司在境外接收车辆时签发铁路提单，且铁路提单是提取车辆的唯一凭证。

然而当受让提单的孚骐公司拿着提单向物流方提货时，却遭到拒绝：“我们只认英飒公司。”孚骐公司遂向重庆两江新区（自贸区）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其享有铁路提单项下两辆汽车的所有权。

这是全国首例涉及铁路提单的物权纠纷案。面对法律规则的空白，法院审理认为，市场主体在国际铁路货物运输过程中约定使用铁路提单，并承诺持有人具有提货请求权，系创设了一种特殊的指示交付方式，以铁路提单的流转代替货物流转，该做法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和社会公共利益，合法、有效。

2020年6月30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确认原告孚骐公司享有铁路提单项下车辆的所有权，被告应向原告交付车辆。

这一判决如巨石入水，在国内外法律界、商界和金融界激起千层浪。最高人民法院将该案作为共建“一带一路”典型案例并纳入人民法院案例库，进一步明确铁路提单可作为货物交付凭证的裁判规则。

一个地方法院的判决，最终撬动了全球贸易单证制度的变革。

事实上，重庆“敢为人先”的脚步从未停歇。

2025年12月15日，联合国大会第80届会议正式审议通过《联合国可转让货物单证公约》（以下简称《公约》），首次在国际层面创设了适用于多式联运及各类单式运输的可转让货物单证制度，赋予铁路、公路运单等传统运输单证类似海运提单的功能。

“《公约》构想始于中国重庆和四川企业在中欧贸易中创造性使用跨境铁路运单开展融资的探索和实践。”中国常驻联合国维也纳办事处和其他国际组织代表李松大使明确指出。

西南政法大学副校长、中国东盟法律研究中心秘书长张晓君则进一步评价：该《公约》重塑了全球运输单证的法律体系，将重庆在中欧班列和陆海新通道建设中率先探索的铁路提单实践上升为国际规则。

从被动接受规则到主动创造规则，重庆的创新实践，不仅为全球陆上贸易规则的构建提供了“中国方案”，更彰显了内陆城市在制度型开放中的支点作用。而司法确权筑牢的制度根基，也为提单创新的下一步突破——数字化升级，铺平了道路、夯实了基础。

在司法护航下，“一单制”提单进入提速期，数字提单的作用也随之日渐凸显。

如果将传统“一单制”提单比作一把开创陆上贸易规则的钥匙，那么“数字加持”与区块链技术的深度嵌入，便是为这把钥匙加装了精密的“传动齿轮”。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快、稳、省。以前纸质提单邮寄到国外大概要花5—7天的时间，现在电子提单通过线上实时传送，而且它靠区块链加密，不用担心被篡改和伪造，大大降低了贸易风险。”德威国际货运代理（上海）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单证主管赵秀芳说。

更重要的是，数字提单为企业的在途货物赋予了动态的“信用足迹”，过去银行因无法实时掌握货权状态而不敢轻易放贷，如今通过区块链技术的可信存证与实时共享，金融机构能够清晰追踪货物流转，把“看不懂、不敢碰”的物流单据，变成“可估值、可质押”的金融资产。

用重庆锴明泰贸易有限公司经理邓雪玲的话来说，“以前企业进口货物需要立即支付外商95%的货款，创新模式下，企业获得了银行授信，并给予180天还款期限。”

数据的跃升更为直观。2025年1至11月，全市多式联运“一单制”提单签发量达18377单，同比增长38.2%，其中数字提单6891单，同比增长67.9%；货值约229.5亿元，同比增长4.2倍。今年1月，重庆签发“一单制”提单共1264单，同比增长22.7%，其中数字提单增长20.2%。

至此，重庆围绕“一单制”的探索，真正完成了一次的跃升。它以一张提单为“支点”，把一个内陆城市在陆路贸易中遭遇的物流难题，通过物流、金融、司法协同，数字技术赋能，最后用创新的方式化解，并将其升华为一种新的国际规则。

通过西部陆海新通道跨区域合作机制，重庆也在撬动整个西部内陆的贸易便利化进程——四川、贵州、云南等省份相继落地“一单制”业务，无水港将出海口“搬”到内陆企业门口，数字提单平台实现跨省共享。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重庆代表团提交全团建议，呼吁加快推动《公约》落地实施，从立法、司法、政策配套等方面协同发力。

“可转让货物单证，我们只是完成了上半篇文章。要把里程碑的意义拓展、深化、提升下去，还要走好下半篇文章。”全国人大代表、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院长李永利指向明确，让更多企业用得上、用得好，让国际规则真正转化为贸易便利。

团结村中心站，龙门吊仍在不远处缓缓移动，集装箱被精准抓起、放下，又一列满载货物的班列正在装车，即将驶向远方。

一张纸的力量，十年后仍在持续释放——从一个内陆城市的破冰，到全球贸易规则的共商共建，重庆正以制度创新的支点，撬动属于自己的开放新天地。

第1眼TV-华龙网 首席记者 曹妤/文 首席记者 陈雨/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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