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化州，空气里全是甜的，香甜的源头是茂名市耀明企业集团有限公司。

在广东茂名化州耀明糖厂门口，满载果蔗的货车长龙已经持续十多天了。厂区内，机器24小时轰鸣，三班倒的工人们脚步匆忙。

但实际上，这景象，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

往年三月底四月初，榨季收尾，工人转白班，机器也该歇了。可今年春天，一场从广东增城、博罗到广西宾阳、福建福州蔓延开来的果蔗滞销危机，正在把各地的果蔗推向这座偏居粤西的小城。

果蔗是供人鲜食的，汁多味甜。但它水分高、纤维细、出糖率低，用来榨糖不仅效率低成本高，还会堵塞设备、拖垮锅炉。几乎没有糖厂愿意碰它。

但茂名市耀明企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陈耀破了这个例。

事情要从今年三月底说起。榨季将尽，耀明糖厂本已准备收榨。4月初，陈耀接连收到多位蔗农的求助电话——果蔗大面积滞销，卖不出去，眼看要烂在地里。他让蔗农先拉几车来试试，和糖蔗混着榨，勉强收下。消息传开后，4月8日，广州增城蔗农陈伟光连夜赶来：光他那里，还有12000吨未砍。

陈耀次日赶赴增城田间，大片果蔗无人问津，蔗农愁眉不展。粗略合计，仅增城、博罗就有至少4万吨。

回到厂里，他组织技术人员讨论、试验。混榨可行，但纯榨果蔗问题重重。然而陈耀还是接了果蔗。

4月中旬，满载果蔗的货车从各地涌向化州，原定的收榨计划被推迟，耀明糖厂全线转为果蔗压榨。

耀明糖厂工作人员告诉潮新闻记者，截至4月27日，已榨果蔗超3.7万吨，预计最终将突破10万吨。

这种拉高成本，违背商业逻辑的行为，糖厂是怎么扛住的？4月28日潮新闻记者电话采访了茂名市耀明企业集团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机器低沉的轰鸣几乎没停过。

“我们之前也没榨过果蔗。”工作人员坦言，4月12日前后，果蔗单独上生产线后，麻烦来了。

果蔗纤维太少、太细、太脆，糖汁乱溅、纤维直接堵死压榨辊上直径约6毫米的排气孔。孔一堵，蔗渣水分超过50%飙升到53%、54%。湿漉漉的蔗渣送进锅炉，烧不起来。锅炉是生产线的循环心脏——靠烧蔗渣产生动力，心脏一卡，生产告急。

老板陈耀想了个办法：把湿蔗渣用输送带运出去，不烧了，改用库存旧蔗渣勉强维持生产。

处理量也打了折扣。榨糖蔗时，一天24小时能处理4500吨；换成果蔗，只能到3800吨左右，差了近15%。最困难的时候，处理量一度降到每小时120吨，只有正常水平的六成。

“问题不断，每天都在处理各种小故障。”工作人员说，“我们慢慢改进操作、改造设备，现在最多一天能到4100吨，但离陈总要求的4200吨还差一点，而且时间久了机器小故障也多起来了。”

成本是绕不开的话题。来运果蔗的挂车司机不熟悉糖厂装卸流程，没预铺吊装钢丝绳，每班得组织六七个人人工穿绳，又租了改装大夹机来夹运甘蔗。工作人员说，具体成本“现在还没算出来。”他说，人力是混着用的，有本厂员工，也有公司另一个厂来支援的。

厂外，几百辆货车排队，等候两三天是常事。糖厂管一日三餐、饮用水，每天光餐费就过万元。4月24日起又出新规：等候超24小时的车辆，每吨补贴10元。一辆35吨的货车，至少能领到300元。至今每天总开销已超五万。

“有些司机主动提出不要补贴，但我们坚持给。”工作人员解释，司机堵了两三天卸不了货，耽误时间造成经济损失，容易和蔗农起争执。“陈总觉得，蔗农本来就不容易，让他们负担这笔费用不好。而且我们也有责任，处理量没上来，导致司机等太久。所以这笔钱，公司来出。”

问及收榨的问题时，工作人员笑道“现在都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收榨了。”

原定的收榨计划早被打乱，陈耀最初只是想帮广州增城、南沙一带消化滞销果蔗，预估4万吨。没料到消息传开，广西、福建的都来了，高峰时三百多辆货车排起长龙。

“老板说了，好人做到底，有多少收多少，榨完为止。具体到什么时候，真说不准。”

工人们从往年的白班转为三班倒。“以前三月底四月份就只上白班，轻松点，现在人都很疲劳。”工作人员感慨，“既然做到这份上，就不能打退堂鼓，从上到下都是抱着‘好人做到底’的想法。”

事件走红网络，茂名市耀明企业集团有限公司被网友称为“全网最暖糖厂”。大量评论催着“上链接”，人们想用购买表达支持。

糖厂没动静。

工作人员解释：厂里的白砂糖是大宗商品，直接供应食品厂、饮料厂、大型超市，有固定渠道。“零售物流费甚至可能高过商品本身价格，暂时不需要网络销售。”不过他透露，陈耀有个红糖项目正在试验，尚未公开。

至于果蔗榨出的白砂糖会不会积压，他说：“原来的糖蔗生产任务已经完成，果蔗糖有仓库可以存。我们的产品在国内还算紧俏，只要合格达标，销售压力不大。”

夜里十点半，工作人员刚走出厂门口，他表示现在就一个想法：“抓紧时间提高处理量，让司机早点卸完货回家。”

潮新闻 记者 李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