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璞归真——把石像生送回风里 将西夏陵还给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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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刘可欣
银川平原上,贺兰山脚下,西夏陵伫立在此已有近千年的时间。尽管西北的狂风、砂砾、雨水已经磨平了它们的檐角,但是通过陵塔前的透明复原示意图,还是能够一眼看到曾经的建筑轮廓。2011年,当刘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跟其他游客一样,被西夏陵壮观、完整的遗存,以及贺兰山下辽阔的戈壁滩所震撼。从那时起,他和团队便开始了西夏陵展示利用规划以及保护展示和环境整治设计工作。
2026年6月中旬,西夏陵石像生的模样在网络上引起热议。“因为残破的石像生,我去了一趟西夏陵”“为此而来,很喜欢它的修复方式”……残缺的石像生与苍茫的西北大地浑然一体,游客赞誉西夏陵为“审美一流的景区”。在这里,文物保护与美学达成了高度一致,同时向公众传达了一种与时俱进的设计理念——基于遗产价值对考古遗址进行系统性展示,通过多种形式向公众阐释更多的文物信息。这便是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副总工程师、建筑历史研究所副所长刘剑带领项目团队在14年间所开展的研究与实践。

网友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只是西夏陵展示工作的一部分。漫步在整个遗址区中,“隐形”的围栏、地下通道、遗址区内覆土式建筑等,都体现了文物保护的最小干预理念。而现场成体系的阐释系统、在原址摆放的出土文物复制品,以及多元化的艺术装置,都大大增加了遗址现场的互动性与可读性,让文物活了起来。
让石像生走出博物馆
回到它原本出土的位置
西夏陵石像生采用钢丝网模拟复原的做法,其实是各遗产地和景区常见的一种展示手段。在良渚古城遗址公园内,就以金属网格雕塑来复原五千多年前良渚先民制陶、制玉和建造宫殿的劳动生活场景。刘剑和团队成员经过比选后,同样选择了这种展示方式。
西夏陵出土的石像生均为残件,有的只留有面部和手部,有的只有身体上半部分,设计团队将残件1:1复原,其余缺失部分由金属网编织补全。这样既能让游览者看到石像生“完整”的面貌,也能一眼分辨出哪些是修复的部分,哪些是历史留下的真实。该艺术装置选用304不锈钢材质,形态消隐,置于月城之中,既能抵抗西北严酷的沙尘和大风天气,又不会对遗产环境造成大的影响。在实施阶段,设计团队与中央美术学院团队通力合作,对每一个造型细节反复推敲打磨,最终将想象转化为现实。

此外,在遗址现场,还能看到用新型耐候材料复原的各种出土的建筑构件,加强了博物馆与遗址现场之间的联系,大大提升了遗址区的文化氛围。
在此之前,这些可移动文物都保存于博物馆中。尽管不需经历风吹日晒,但这种脱离了所在场景的展示方式,也让文物失去了一部分生命力。“过去在博物馆中,大家并不了解它所处的环境是什么样,完整的形象是什么样。我们希望通过模拟复原的形式,让博物馆中的文物重新回到它发掘出土的位置。”刘剑说。

穿过地下通道
从现实进入纯粹的历史
整个西夏陵包含9座帝王陵、271座陪葬墓、1处北端大型建筑遗址、32座防洪工程遗迹。网友们所关注的石像生,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局部。在开展整个西夏陵展示规划设计时,团队重点思考如何恢复西夏陵原生态的环境,如何向观众系统展示遗产价值特征,如何用通俗易懂的手段清晰阐释文化内涵。
在2011年第一次到西夏陵的时候,震撼之余,刘剑也对景区的建设颇感遗憾。9座帝陵中最高大宏伟的3号陵,一般被认为是西夏王朝开国皇帝李元昊的陵墓。紧邻3号陵南侧则建了西夏博物馆,周围还有办公用房、宾馆、宿舍、商店甚至儿童游乐园等设施,这些对遗产环境造成了非常大的负面影响。

因此,在启动西夏陵规划设计工作后,设计团队首先对功能分区进行了调整。规划后的西夏陵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位于贺兰山东麓,一条110国道纵穿遗址公园南北,将其划分为东西两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国道以西,规划将现代设施基本拆除,广阔的戈壁滩自成一体,再现西北独有原始粗犷的戈壁景观;国道以东,是现代化管理设施的选址,规划了博物馆和管理中心等建筑。通过110国道下面的地下通道,将东西两侧的现实与历史连接起来。
在遗址现场展示区,设计团队根据帝陵不同的位置和特点,在开放强度和阐释主题上采取了分级分类的策略。规划将3号陵和1号陵、2号陵(统称“双陵”),作为重点开放区,配套设施完善。之前陵域内所有地上遗迹都围了一圈白色栏杆,游客可以在陵城内随意活动。规划实施后,游客被限定在特定范围,影响观瞻的白色围栏也被不锈钢立柱和钢丝绳取代,更加隐形美观。“一方面有效地保护了遗址本体,另一方面也有效引导了参观序列,沿线布置各种解说设施,希望尽可能提升大家的游览体验。”刘剑说。

为了解决帝陵展示同质化比较严重的问题,设计团队策划了各个帝陵的阐释主题与脚本。3号陵因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阐释侧重于帝陵的形制和建造过程;双陵侧重于西夏王朝的世系;4号陵正好位于贺兰山脚下,因此侧重于帝陵的选址,以及陵区与贺兰山的联系。各个解说牌的设计也颇有讲究,设计团队采用了高温陶瓷板画工艺,将解说牌的色彩与细节永久固定在遗址现场,不怕风吹日晒。
这些改造工作并非一蹴而就。在十几年的时间中,规划、整治、恢复、建设,在各方的努力和协调下,西夏陵才成为如今的模样。“地方政府确实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动员了很多力量,才能顺利完成。”刘剑说。
以敬畏之心开展设计
时刻提醒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消隐、弱化、低调……这些是刘剑在采访中反复强调的关键词。“在遗产地进行环境整治,首要的工作是消除现代人留下的各种负面印记,恢复历史环境。我们这一代人要做的,则是尽可能尊重遗产,把历史真实完整展现出来。返璞归真,才是最理想的效果。”
西夏陵的环境整治工作并非顺风顺水,在过程中自然少不了沟通和交涉。向各方传递最新的国际遗产保护理念,也是刘剑和设计团队的工作内容。每个人对“保护”的理解不一样,况且对于遗产地来说,管理设施和游客服务设施也是必需品。在西夏陵,想要恢复到完全没有人工干预的环境,设计团队也明白这绝非可能:“主要是一个度的问题,怎么处理、怎么把握,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在双陵的南边,设计团队将管理服务用房设计成覆土式地下建筑,功能包括展厅、卫生间、咖啡厅、管理用房等。覆土式建筑具有节能、与环境高度融合的特性,从地面上看,几乎与戈壁滩融为一体。“这种处理方式使建筑更加低调,不去跟西夏陵抢风头。管理服务设施肯定是需要的,主要是看采取什么样的方法,让它们更好地适应遗产所在的环境。”

在经过通往陵区的地下通道端头,设计团队设计了一处名为“贺兰映画”的放映厅。进入房间,观众首先观看一段有关西夏陵总体介绍的影片。影片结束时,前方的放映屏幕变成透明玻璃,层层叠叠的贺兰山和西夏陵就以这样的方式赫然出现在观众面前。
四季更迭,草木又生,贺兰山从黄变绿,时间从西夏陵经过。游览的人们来来去去,石像生、陵塔、贺兰山伫立于此,成为每一双眼睛、每一个镜头中不同的景色。近千年前的人创造了这样的文明,留存下来成为人类与时间对话的场所。如何展示并阐释好遗产价值,文化遗产领域至今仍在探索中。而刘剑团队所做的工作,就好比这扇放映的窗户,它虽然还是人工的干预,却从未改变贺兰山和西夏陵本身的样貌。
(图据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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