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 | 大足石刻上4.3万余字铭文,记录宋代人的春耕秋收、柴米油盐——藏于崖壁间的“巴蜀梦华录”

新重庆-重庆日报

2026-08-27 0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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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李晟

《严逊记》碑中记载了复合经营理念。 (图片均由大足石刻研究院供图)

8月25日,为期两天的大足石刻与宋史研究学术研讨会在重庆市大足区闭幕。50余位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围绕大足石刻与宋代社会、文化、艺术等议题展开了深入交流,进一步拓展了大足石刻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学术研究维度,推动石窟考古与宋史研究深度融合。

大足石刻究竟映照出了怎样的宋代历史?密密麻麻的宋代铭文,无疑是800年前的宋代巴蜀先民留给我们最直接的答案。它们如同一部刻在崖壁上的“巴蜀梦华录”,记录下了宋代巴山蜀水间普通人的春耕秋收、柴米油盐。

大足学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馆员李小强介绍,据《大足石刻铭文录》一书统计,散落在大足石刻造像之间的宋代铭文就达449件、4.3万余字。“如果说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是一幅都城市井的文字长卷,那么大足的宋代铭文便是一部留存在崖壁间的川东社会笔记——它没有统一的篇章结构,却因每一则题记都来自真实的生活现场,而具有鲜活、质朴的特点。”

阡陌之间的农耕实录

说起大足石刻宝顶山石刻中的《牧牛图》造像,游客们都不陌生。但许多人都没留意到,它旁边就有宋代人给子孙留下的“春犁夏耘”偈语。李小强说,这句偈语用短短4字道出了当地水田稻作的重要地位。

宋代巴蜀大地上的农业图景只有水稻吗?李小强在铭文中找到了答案——北山、石篆山等处的题记中,“麦谷”“麦粟”频繁出现;南山宋代诗刻更是留下“极目稻塍平浩渺,一川麦陇翠蒙茸”的句子。这证实当地在宋代时便已经形成稻麦并行的农业结构。

宋人骄傲的还不只是“大丰”景象,石篆山北宋元丰年间刻下的《严逊记》碑,还出现了“复合经营”的理念。

这块碑完整记录了一位名叫严逊的乡绅如何经营庄园:他特意在造像区域种植松柏和果木——既种经济林,又营粮食种植。这说明彼时复合经营模式已在巴蜀乡间生根发芽。

碑文中还有一句耐人寻味的告诫:“警人损动诸尊像及折伐龛塔前后松柏栽培记。”李小强说,这充分证明严逊不仅规划了土地如何种、钱粮如何用,还操心着林木如何维护,一个既务实又细心的宋代乡绅形象跃然石上。

民间物产流通的情况同样被铭文真实记录——北山、多宝塔、石篆山现存数百条供养人题记,完整记录宋代巴蜀地区民间流通的各类物产。

经济作物中被频繁提及的是桐子、桐油,这与宋代川东桐树普遍栽植直接相关。手工原料中关于铁料的记载也非常多,佐证当时冶铁、铁器加工行业发展成熟。李小强说,大足宋代石刻中,菜刀、剪刀、斧、秤等铁制器物图像屡见不鲜,与铭文所载铁料捐赠相互印证,足见当时铁制器具已广泛应用于民众生产生活。

市井之中的金融实践

如果说农业实录展示的是宋代巴蜀地区的“基本面”,那么石刻中关于货币流通和工程财务的记载,则透露了更丰富的信息——这座偏远的川东县城,居然有着多元的金融实践。

南宋时期,朝廷在四川推行“钱引”。北山和宝顶山的南宋造像铭文中,大量出现以“钱引”捐资的案例。而北宋流通的“交子”也被雕刻进了造像之中。在宝顶山大佛湾第15号龛造像中,考古人员发现了整齐堆放的“交子”石刻造像——这是世界范围内首次在石窟造像中发现宋代纸币图像,堪称中国货币史的珍贵实物。

那么,在宋代,不同职业的人们都爱用哪些货币呢?大足石刻中的题记显示,普通商贩多用“钱引”“交子”出资,乡绅富户则捐铜钱。这说明南宋大足已形成多元货币并行的商贸格局。

更令人称奇的是民间的财务管理制度。北山多宝塔由南宋绍兴年间民间集资修建,塔壁铭文中反复出现“塔库”一词——一个专业的财务管理机构。

铭文记载,“塔库”有专班专人管理、分工合作,他们既统筹全部捐资钱粮,又负责接收各类捐赠,所有账目统一刻写于塔壁公示,每一层塔身都留有阶段性捐资清单——开凿多宝塔收了多少米、用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钱,一目了然。李小强说,这种财务公开透明的做法,即便放在今天也毫不逊色。

大足“塔库”制度的完备程度,堪称宋代巴蜀民间管理钱财的典范,也是《东京梦华录》中未曾记载的市井智慧。

崖壁之上的宋代“餐桌”

“钱引”“塔库”记录了宋代大足人如何管钱,下面这些铭文则告诉我们,他们赚钱之后,吃什么、喝什么。

800多年前,一个叫吕元锡的士人带着弟弟多次登上北山避暑,他在第176号龛外侧留下一行题记:“数来此避暑,煮饼、瀹茶、弈棋、赋诗。”

“煮饼”是什么?烤饼能泡汤吗?在宋代,“饼”是所有面食的统称——汤饼近似后世的面条,蒸饼就是馒头,胡饼则类似烧饼。“北山条件简陋,吕元锡兄弟煮的大概率是汤饼,沸水下面,热腾腾一碗,山间野餐足矣。”李小强说。

石刻造像也为饼食的普及提供了图像证据。宝顶山《父母恩重经变造像》中,呈现了母亲手持圆饼喂食孩童的画面;另一龛《担父母行乞图》中,行乞者随身携饼,路人施予的同样是圆饼——可见圆饼是宋代大足的寻常食物,并非富裕人家才吃得起的稀罕物。

当然,宋代大足的餐桌上不只有面食,石刻中偶尔也能见到人们饮酒的痕迹。重阳节题记提及“萸菊酒”,与《东京梦华录》所载汴京重阳饮菊花酒、佩茱萸之俗如出一辙。这说明,中原的节令饮食习俗,在南宋时期已深入巴蜀民间。

细读这些关于“吃”的文字可以发现:石刻中的饮食记录几乎都与特定场景绑定——避暑时煮饼喝茶,重阳时饮萸菊酒,母亲喂食孩童的画面刻在报恩经变中。这正是《东京梦华录》式的书写逻辑——饮食即生活,生活即文化。

从稻麦并行的田野到运转有序的“塔库”,从一碗山间煮饼到一杯重阳萸菊酒,这部石头上的“巴蜀梦华录”记录了普通百姓最真实的日子——他们的耕种、他们的饮食、他们的四季。

正如与会学者所言,大足石刻“是一座艺术宝库,又是一座史料宝库”,当我们的目光穿过层层凿痕,那个遥远而鲜活的宋代,便从石头里走了出来。

责任编辑:杜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