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智能设备测“身体年龄”：衰老，可以被一个数字概括吗？

最近，智能手表、运动软件和体脂秤上的“身体年龄”，成了不少人关注的新指标。

站上体脂秤，打开手机，除了体重和体脂率，还能看到一个“年龄”的数值。有时比身份证上的数字年轻几岁，有时却突然“老”了一截，还有人发现，换一台设备，身体仿佛又换了一个年龄……随着智能穿戴设备流行，“身体年龄”也在社交平台上引发讨论。

这些数字从何而来？科学家研究的生物学年龄，与设备算出的身体年龄是不是一回事？衰老，可以被测量吗？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要回到“衰老”本身——从科学家如何捕捉衰老信号说起，探究身体究竟用什么方式记录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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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龄的身体，也有不同的衰老节奏

32岁小方，站上体脂秤，手机上跳出“身体年龄40岁”。想起这几年常常加班、一坐就是半天，他心里一紧：身体真比实际年龄老了8岁？

“同样是50岁，有人爬楼、运动都很轻松，有人已经出现多种慢性病或明显的体力下降。”浙江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研究员、浙江大学老龄和健康研究中心副主任刘足云说，出生日期相近，身体状态却可能相差很大，学术研究中的“衰老异质性”，就包括这种差别。

衰老，究竟是什么？世界卫生组织这样定义：它是体内各种分子和细胞损伤随时间逐步积累的过程。同样年纪的个体，在分子层面上的衰老程度可能不同。

这就需要分清几种“年龄”。

身份证标注的年岁，即实际年龄，也叫日历年龄，代表的是自出生起累积的时间；生物学年龄，则依据身体的某些生理或分子特征，估算衰老相关状态，再用年龄的形式表达。如果把范围缩小到心脏、肾脏、大脑等单个器官，得到的就是器官年龄。即使在同一个人身上，不同器官衰老的步调也可能不一致。

不过，刘足云提醒，目前还没有一个公认的单一标准，能够完整代表一个人的衰老程度。“结果的含义取决于选了哪些指标，以及模型想预测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衰老差异，是许多因素长期作用的结果。

遗传会影响一个人对某些疾病和衰老相关变化的易感性；吸烟、饮食、运动、睡眠等习惯，也会留下痕迹。还有一些影响，藏在更长的生活经历里，比如成长环境、经济条件，以及能否获得良好的医疗服务。

刘足云团队2019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健康行为、成年期的不利经历等，都与表型年龄的差异有关。“这里说的是人群中的统计关联，不能据此算出某一种习惯会让每个人年轻几岁。”他说，理解衰老，需要把一个人放在整个生活历程中来看。

衰老差异也不仅体现在外貌上，血液中的代谢和炎症指标、某些蛋白质以及DNA甲基化标记，都可能提供线索；在日常生活中，则可能体现为肌肉力量、行走能力和认知功能的差别。

身体的每一处变化，都在悄悄记录老化速度。科学家们通常不用单一标准判断，而是结合细胞、身体机能、日常状态，综合、细致地观察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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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分子变化里，寻找身体的时间刻度

研究者捕捉衰老，常常从身体里细微的分子变化开始。

血液里某种蛋白质的浓度，DNA上某个位置的化学标记，单看一个人的一次检测，很难说它们和年龄有什么关系。

但是，把成千上万名不同年龄的人的样本放在一起，一些规律就显现了——有些指标随年龄增长而升高，有些则逐渐降低。研究者选出其中变化较有规律的一组，用它们给身体估龄，就形成了一种“衰老时钟”。

“可以把衰老时钟理解为一种从数据中总结规律的工具。”刘足云解释。以估算实际年龄为例，研究者先用已知年龄的样本找出规律，再拿另一批人的样本来试。先让模型“猜”岁数，再和实际年龄核对，看看通常能猜多准。

不同的时钟，回答的问题并不一样。同样是读一份数据，有的专门用来猜“这个人多大年纪”；有的更关心“这些特征是否预示死亡风险或功能下降”；还有的借助长期随访资料，估计“身体正以多快的速度变老”，输出的结果甚至未必以“岁”为单位。

时钟与时钟之间，也在互相印证。刘足云举例，团队比较过11种DNA甲基化时钟。虽然不同模型选用的位点差别很大，但部分时钟仍表现出与代谢、免疫等共同生物学过程有关的信号。

这说明，不同工具可能观察到了衰老的不同侧面；同时，仅凭一个时钟，也不能认定某种分子变化就是推动衰老的原因。

DNA甲基化时钟就是其中一种。DNA上可以带有名叫“甲基”的化学标记。这些标记与细胞如何使用基因有关。随着年龄增长，在DNA的某些位置上，带有标记的比例会升高，在另一些位置上则可能降低。研究者测量一组位置，把各处的结果合起来，就能估出一个年龄。

对研究者来说，一个重要方向是把DNA甲基化、蛋白质等不同层面的信息，与长期的身体功能和疾病随访连接起来，追问哪些变化只是伴随衰老出现，哪些可能参与推动衰老，又有哪些环节有希望被干预。这样，年龄数字才可能转化为更有用的健康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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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设备的算法，把注意力放回身体

记者对比小米、百利达的体脂秤和佳明运动手表等产品的说明发现，同样用“岁”来显示结果，秤和手表各有算法。前者多看脂肪、肌肉和基础代谢，后者往往更看重心肺耐力。

体脂秤估龄，起点是脚底的一股微弱电流。赤脚踩上金属电极，秤便能测出电流通过身体时遇到的阻抗。肌肉含水量比脂肪高，电流更容易通过。设备结合阻抗和身高、体重、年龄等信息，估算体脂率和肌肉量。

至于怎样换算成“岁”，不同产品各有做法。小米一款体脂秤综合基础代谢率、脂肪和肌肉等指标估龄，百利达的部分产品则把估算的基础代谢率与不同年龄人群的平均水平比较，给出“代谢年龄”。

测量的侧重点不同，算法不同，结果自然可能不同。刘足云建议，尽量在相近条件下，比较同一设备的长期趋势。

那么，设备上的数字下降了，算不算“逆龄”？“如果规律锻炼后，一个人走同样的路更轻松了，心肺耐力提高，原先偏高的血压、血糖也得到改善，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健康变化。”刘足云说，但设备显示的年龄下降，还可能受到测量条件和算法的影响。例如，体脂秤对身体水分状态比较敏感，近期进食、运动等都可能影响读数。要先看基础指标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近年来，全国多地医院都开始布局抗衰门诊。这类门诊通常由老年医学、内分泌、营养、运动康复、心理等多学科专家共同坐诊——以浙江医院为例，评估除了血常规、肝肾功能等常规项目，还会针对脏器功能、免疫状态等做专项检测，最终由多学科团队为来访者定制饮食、运动、睡眠等综合干预方案。换句话说，抗衰靠的是这种长期、系统的身体管理，而不是某支针剂、某种补剂。对于一些宣称能“一针抗衰”的项目，则不应盲目尝试。

在刘足云看来，生物学年龄评估的潜在价值，是把分散的健康信息放在一起，帮助研究者更早发现风险。

身体年龄可以成为一种健康提醒，对普通人来说，常规体检和身体功能仍然是最直接的抓手。血压、血糖、血脂是否处于合适范围，走路是否越来越费力，肌肉力量是否下降，同样值得关注。

记者 林晓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