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家】周鹊虹：沙坪公园，微风过处老时光

沙坪公园建于1957年，是重庆最早的城市综合文化公园之一。

初到沙坪坝，我二十多岁，头一回走进公园时，竟有些恍惚——飞檐斗角的中国亭台旁，立着一座歪斜的比萨斜塔；绿竹掩映的假山背后，又冒出埃菲尔铁塔的尖顶。那些微缩景观做得精细，比例却各不一样，像调皮的孩子把世界各地的建筑模型随手摆在花园里。中国园林的含蓄与西洋建筑的张扬，就这么奇妙地挤在一处，谁也不让着谁，倒生出一种天真的、混不吝的美。这些微缩建筑散落在空地上，像一群来自远方的客人，有些拘谨地站在异国的草木间。

二十年多后的今天，那些微缩景观或许还在吧，只是被疯长的香樟和银杏遮去了大半身影。如今的人们路过时，很少有人会特意抬头看它们了——它们成了背景里的背景，像老照片里模糊的远景。但公园里每天的生活，却比这些静止的景观生动得多。

棕榈林下的茶园还是老样子。几十把藤椅散在树荫里，有的空着，有的坐着人。几块到十几块一杯的绿茶，茉莉花茶，菊花茶，还配上一小碟瓜子，就是悠闲的一天。穿白背心的老人把青花瓷盖碗里的茶吹开浮叶，热气在斜阳里升成淡蓝色的一缕。对面一个男孩把瓜子排成队，排好了推倒，推倒了再排，乐此不疲。我拣了张空椅坐下，要了杯老鹰茶。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把椅子，我老伴以前也爱坐。”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我不知如何接话，只好笑笑。他也不再言语，继续吹他的茶，仿佛那句话是说给风听的。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重复，可每次路过，我都觉得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慢到能看见茶水里的热气如何一点点散尽，慢到能数清棕榈叶投下的光影移动了几寸。

湖心那座石拱桥通往盆景园。桥是老桥，石栏被岁月磨得温凉。园内的亭台有江南的风致，飞檐的弧线柔和，檐角的铜铃生了绿锈，风大时才闷闷地响一两声。一株罗汉松被修剪得苍劲，枝干上爬满青苔，根部露出一截扭曲的根，竟有些像书法的飞白。旁边一盆六月雪开着细碎的白花，远看像覆了层薄雪，光影在盆栽间游移。最妙的是下着小雨的时候，雨丝从青瓦上斜飘进来，落在石桌、花盆边缘，声音轻得像用指尖敲击瓷器。那种静，是万物都在各自忙碌却互不打扰的、充满生机的静。

湖边的杨柳垂进水里，风来时蘸着水面写写画画，写完又被波浪抹去。夏天的荷叶铺满湖面，白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一只绿色的蜻蜓停在花尖上，翅膀在日光里透明得像玻璃。偶尔有天鹅造型的游船划过，桨叶翻起的水纹把倒映在水中的斜塔和铁塔揉碎了又聚拢。想起儿子小时候，带着他和同学小朋友做假期社会劳动实践，捞水里的落叶和垃圾，我们挤在船上，慢慢的摇着橹，孩子用抄网去舀水面的杂物，伸手去够浮萍，差点栽进水里，被一把拽回来，大家笑作一团。如今孩子已经长大，而船还在，湖还在，只是划船的人换了面孔。

这些年，经常去党校开会培训，党校离家不远不近，正好穿过公园。每次开完会，我都不愿坐车，情愿走那条绿荫掩映的小路。春天从蔷薇和杜鹃丛里过，夏天从荷花玉兰的香气里过，秋天踩着银杏的金黄落叶，冬天嗅着腊梅的清冽。这条路走了无数遍，可每次都有不同的细节跳出来——某株茶花突然多了个花苞，某块石头被苔藓又覆盖了一寸，某位坐在长椅上的老人今天换了件蓝布衫。这些微小的变化累积起来，就是或快或慢的时光。

如今，公园的微缩景观渐渐老了，茶园换过几任主人，那棵我最爱的杨柳，在暴风雨中折了半边枝干。但湖水还是那样绿，迎春花每年准时垂成绿墙，月光依然在夏夜里把湖面照得银亮。

夜幕降临时，公园便安静下来。站在湖南岸的石阶上，看月亮从垂柳的尖顶升起来，圆圆的，满的，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水里的月亮跟着风轻轻晃动，城市高楼的霓虹灯影在水面拉长缩短，像印象派的画。万家灯火映在湖中，与这一汪碧水和满园林木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上的街市，哪是人间的夜晚。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声响干燥而温暖，仿佛竹节里还藏着白天的余温。远处传来二胡的调子，幽幽的，被暮霭滤得薄了，像一层纱覆在耳膜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风景并不是用来经过的，而是用来住下的。那些被我们匆忙脚步带起的落叶，被不经意的目光掠过的花枝，被忽略的藤椅上老人的话语，都悄悄住进了生命的深处。我们总以为远方才有诗意，却不知最深的诗意就藏在日复一日穿过的这片绿荫里，藏在这座建于1957年的老公园的每一个寻常黄昏里。

二十多年前，年轻的我，脚步匆匆走，在公园，心里装的是工作、前程、还未展开的人生；如今我放慢脚步，心里装的却是这些树、这些花、这些静默的亭台和旧旧的微缩景观。时光把我从追赶者变成了停留者，而公园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它的年轮和四季，陪我走完了这段路。

夜深了，我走出公园，城市的声音猛地涌过来，但耳朵里还留着竹林的沙沙声、月光的碎影、一杯老鹰茶的温度。沙坪公园，那些细碎的、温柔的、被日子磨得发亮的东西，已经跟了出来，融进了接下来每一个平凡的夜晚。

——2026年7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