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哲

　　时节已过立夏，澴川水涨，两岸绿柳成荫。每天清晨或傍晚，孝感市民三三两两在河岸散步。孝感，这座确诊患者曾位居全国第二的城市，已是熙来人往，生活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3月28日回到重庆，过了清明，我也卸下了重庆赴孝感支援队领队、前方指挥部指挥长、临时党委书记的职务和职责，休养之后，重返熟悉的工作岗位。

▲重庆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重庆赴孝感支援队领队、前方指挥部指挥长、临时党委书记梅哲(中间)与重庆赴孝感支援队宣传信息组成员合影。 上游新闻记者 张锦旗 摄

　　只是，那两个月不眠不休的奋战场景，那些人那些事，还始终在脑海里萦绕，久久难忘。

　　2月11日于湖北遭遇危难之际，受命带队驰援孝感，是重庆市委、市政府委我于重任，肩负着重庆人民对湖北孝感人民同舟共济的深情厚谊，我记得出发时，陈敏尔书记的话：全市上下按照中央部署，按照“责任包干、落细落实”的要求，急孝感所需，尽重庆所能，全力以赴完成好对口支援任务。这，是我在孝感带队抗疫所有的底气。

▲重庆赴孝感支援队主要负责的孝感市中心医院患者全部出院。 本报记者 陈维灯 摄

　　何况，这场战疫就在我的家乡湖北。重庆与湖北，几百年前的湖广填四川血脉相承，山水相邻、习俗同源。国有难，邻有危，我义不容辞。

　　一

　　“保护好自己，就是为了更好地支援孝感，更好地参与对患者的救治，更好地去完成对疫情的防控。”这是2月11日抵达孝感的当天晚上，我对前方所有参与支援的队员们一再强调的一句话。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在孝感第一次临时党委会召开，听取和了解孝感疫情状况，分解布置任务，通宵达旦。形势比想象的还要严峻得多。

　　当时，我们就判断，看着孝感急剧上升的确诊病例患者数据，仅靠重庆第一批和第二批大约300多位队员肯定不够，在向大后方重庆汇报的同时，我们也在期待和作为对口支援孝感的黑龙江医护人员尽快汇合，这样就可以和孝感的医护人员一起，尽快形成三方合力。

　　形势严峻，我需要在所有队员面前保持镇定，这样才能给予队员们信心和决心。

　　于我的内心，在2月11日至23日的12个日夜里，其实很焦虑。

　　孝感当地确诊病例从突破2000例不断攀升至3000多例，最终达到3518例。

　　转折出现在2月25日，经过重庆、黑龙江、孝感三地医护人员的共同努力，孝感形势出现了转机，确诊病例的治愈出院率不断增长，死亡率则急速下降，形势出现转折。

　　也因为这样的变化，我每晚的睡眠时间从4个小时增加到了5个小时。

　　3月28日，重庆赴孝感支援队全部队员圆满完成支援任务回到重庆，并完成了第一次核酸检测，812人的检测结果全为阴性，也就是说812人无一人感染，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松。

　　“零感染”源于前方指挥部制定的“三条铁纪”，即：听指挥，讲团结;做好自身防护;严格按照技术标准和技术规范操作。

　　其实，“三条铁纪”源于中央当年给中共中原局的一封电报。

　　2月11日深夜，指挥部第一次会议后，作为前方指挥长，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科学、安全、高效地带领这支队伍，真正给患者、给孝感带来希望和信心。

　　突然间，我想起当年中原突围，毛主席给中共中原局的一封电报，指示中原局尽快突围，大致是“生存第一，胜利第一，团结奋斗取得新成绩”。

　　这正是我们这支队伍现在所需要的。

　　2月12日6时，我就和指挥部的其他同志一起，将“三条铁纪”形成了工作纪律，传达给了支援队的每一位医护人员和工作人员。

　　我的妻子毛梅也在除夕夜随陆军军医大学医疗队奔赴武汉，后来又转战火神山医院。

　　两人都在前沿阵地，总会互相挂念，好在联系方便，既能互道平安保重，也能业务讨论，学习部队医院规范操作管理。

　　更多的时候，是毛梅给我推荐“传经人”，比如毛青教授。

　　毛青是西南医院做院感的顶级专家。我经常三更半夜给毛青打电话请教，“同进同出同监督”，就是他建议的。

　　从那时起，我就要求，院感防控一定要贯彻到每一个人的心中。“双进双出双监督”，要求必须两个队员一起进出，互相监督防护有没有到位，如果发现有漏洞立即停止，退出病房。为了执行监督到位，我要求所有临时党委委员顶上去，2位副指挥长，4位组长，每周至少两次到各医疗分队的频率，到队上和队员们交心谈心，舒缓压力，做防护的纪律要求。我也是一天跑两个县的频率做调研、提要求、强调防护。

　　与此同时，重庆支援队也帮助当地医院完善院感防控制度，和当地同志一起进行整改，设立三区两通道。

　　2月11日出发时，我向市委、市政府保证：一定将这支队伍一个不少的带回来，这是我肩负的责任和使命。

▲重庆赴孝感支援队疾控分队在当地进行流调。 本报记者 陈维灯 摄

　　二

　　在孝感期间，总有默默无闻、兢兢业业埋头苦干的同志让人泪目。

　　早在1月26日，一支141人的队伍就先于我们从重庆出发星夜驰援孝感。

　　唐远航就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这名来自重庆市卫生健康委员会规划处的普通干部，担任着这支队伍的医疗队工作联络组组长、宣传信息组组长和物资保障组组长。

　　事后，我曾多次和唐远航聊天，我很想知道：他略显瘦弱的身躯，是如何在面对巨大感染风险时依然肩扛重担并出色的完成各项任务?

　　几乎每一天，唐远航都要到孝感各医院感染病区、甚至是隔离病区现场查看，与当地医院沟通协调院感防控的相关事宜，还要为组织专家为危重病人进行会诊和远程诊疗。

▲重庆赴孝感支援队医护人员为当地患者进行诊疗。 本报记者 陈维灯 摄

　　疫情下的孝感，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已关门歇业，可唐远航不能歇着。所有队员需要的物资，都要靠他筹备。于是，孝感城区的大家小巷，超市地摊，时常能看见唐远航奔波的身影，大到关系医护人员安全的防护筒靴，小到橡皮筋、发卡……

　　每天，唐远航都要密切接触一线医务人员、当地干部群众几十人，一个口罩，就是他全部的防护装备。

　　没有人知道，到孝感前12天，唐远航刚刚做完胃息肉切除手术;更没有人知道，早在2019年8月，唐远航的爱人赵蓉，就作为中国援外医疗队成员赴巴布亚新几内亚开展援外工作;2018年，唐远航的岳父脑出血后卧病在床……

　　前往孝感之前，唐远航将7岁的孩子和自己的父母，都送回了岳父家中……

　　物资保障组的王逸飞、张占军和曾华武，是三只“老黄牛”。

　　从最初的141人到最后的812人，重庆赴孝感支援队的所有物资，都由物资保障组统筹配置。

　　812人的队伍，仅生活物资就数以吨计，搬运、分装、派送，时常是其他人正在用餐，或者是指挥部的其他同志在休息，王逸飞、张占军和曾华武却在搬运物资、挥汗如雨。他们常说，同志们都很辛苦，这些事儿我们多做一些，留出点时间让大家多休息一会儿。

　　二三月间的孝感，持续低温，可他们身上的衣服，却时常被汗水打湿，又被体温烘干，来不及换下又再一次被汗水浸透。

　　2月13日，寒潮突袭孝感。

　　这一天，首批重庆赴孝感支援队支援孝感中心医院的医护人员轮休，换岗后的他们前往孝感天紫湖度假区进行两周的隔离观察。

　　倏忽而至的寒潮，让入住天紫湖的队员们毫无准备。在前方指挥部的安排下，王逸飞、张占军、曾华武等物资保障组的同志，连夜将电热毯、保暖内衣赶在凌晨送到队员手中，医护队员们含着热泪默默接收着防寒物资。

▲孝感市民以漫画为重庆赴孝感支援队队员送行。 本报记者 陈维灯 摄

　　三

　　在重庆赴孝感支援队，同在一线的就有好几对夫妇。

　　重医附一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副主任医师刘煜亮支援孝感，他的爱人徐瑜，也是陆军军医大学的医师，在火神山支援。他们夫妻的交流，实际上也在为孝感提供帮助。

　　两江新区第一人民医院护士周陈涔瞒着妻子程娟娟请战湖北。他不曾想到，程娟娟也瞒着他递交了请战书。

　　孝感市东南医院隔离病区内，90后的夫妻相遇，通过彼此防护服上的名字认出对方，会心一笑，互道“加油”，就是给彼此最大的鼓舞和祝福。

　　初到孝感，部分患者尤其是老年患者说的湖北方言让他们在护理时遇到了沟通障碍，多数时候都是一边重复询问一边比划。

　　细心的程娟娟从每日的护理工作中，总结出了最常用的患者需求和医护们的问询问题，冷、热、吃饭、喝水、翻身……再画成图，做成一张表，患者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点头或者指一指就行。

　　这些图表很快在隔离病区派上用场。其他队员们也根据自己工作中遇到的情况丰富图表，让患者轻松提需求的同时，医护人员也可以做到准确“秒懂”。

▲重庆赴孝感支援队812人中年纪最小的出生于1997年的五朵小花。 本报记者 陈维灯 摄

　　在孝感，防护服一穿就是几个小时，周陈涔的鼻梁处很快出现大拇指般大小的压疮，犹如被刀剜过。这压疮，伤在周陈涔鼻梁上，却疼在程娟娟心里。

　　3月1日，他们在孝感东南医院里度过了结婚一周年纪念日。

　　因为爱情，他们走到一起;因为爱和责任，他们并肩战斗。这个纪念日，一定会让他们终身难忘。

　　然而，在这场疫情国难里，夫妻双逆行、姊妹共战场、父子同战疫的例子数不胜数。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平凡的你我他，是擦肩而过的甲乙丙丁，却在国家有难时义无反顾……

　　从来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英雄，有的只是无数平凡人挺身而出。

　　四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著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我宣誓，我志愿献身护理事业，热爱护理专业，谨奉社会主义人道主义精神，坚定救死扶伤的信念……”

　　我虽未曾学医，却每每为医护人员铿锵的誓言所动容。

　　在孝感，所有的医护人员都用实际行动践行着自己的誓言，履行着自己的使命与职责。

　　重医附一院副院长吕富荣作为医疗救治组组长，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膝盖曾做过置换手术，到孝感之前旧疾复发，甚至准备坐轮椅赶赴战场。因疫情物流的耽搁，他急需的高血压降压药整整晚了一个月才到孝感，因为没有降压药，他几次眼睛几近失明，前方指挥部连续几次对他下达强制休息令，同时，为了防止他不顾身体去医院临床一线查看病人，支援队前方指挥部对保障车辆的司机提出要求：没有指挥长的同意，不允许吕院长用车外出去医院。

　　璧山区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护士刘维怡三次请战湖北，支援孝感市中心医院ICU。

　　陌生的环境，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危重症患者救治的紧迫性，无处不在的感染风险……然而，ICU就是刘维怡的战场，战场上不仅要准确——加药需要不断仔细查看药物，更需要速度——要保证病人用药的连贯性。

　　汗水早已浸湿衣物，胸闷气促，呼吸困难，稍微调整，又立即投入战斗……不断地磨砺，让刘维怡练就了过硬的本领：戴着几层手套也挡不住她一针见血的“手感”，护目镜的雾气也挡不住她”三查八对”的火眼金睛。

　　在孝昌县第一人民医院，罗小娟、柏宁和吴娇这三名同样来自重医附一院的女孩，却成了“三兄弟”。

　　为了降低穿脱防护服的感染风险，初到孝感，三人就都剪成了光头。当初送这“三兄弟”去孝感市孝昌县的合影，我将永远保存。

　　一样的发型，差不多的身型，差不多的个子，不仅时常被认错，也时常被当作男孩子。

　　输液、发口罩、测体温、测指脉氧、测血压、擦桌子、擦板凳、擦床挡……三个平凡的女孩，在隔离区内的工作总是有条不紊，从不停歇。

　　对生活不能自理的患者，她们总是不厌其烦地与其沟通，喂饭、喂水、喂药、翻身、拍背、倒屎、倒尿……时常，他们都是早晨7点出门，夜里九、十点钟才能回到寝室，等洗漱完毕再吃晚饭，饭菜早已冰凉。

　　重庆市急救医疗中心肝胆外科护师曾园园，征战汉川市半个月后又转战孝昌县。

　　隔离病区内有一位89岁的婆婆，满脸愁容，每餐的饭菜基本不动。

　　曾园园不仅每天开导婆婆，还省下自己的早餐牛奶和面包，带给婆婆，希望婆婆能养好身体，早日康复。

　　婆婆行动不便，吃喝拉撒都要护理人员协助，曾园园就早上打好洗脸水给婆婆洗漱完，顺便为她烫热一盒牛奶和中医师特制的中药，在端来医院食堂烹制的热干面，再饿着肚子哄着婆婆多吃一口，再吃一口……

▲重庆赴孝感支援队结束支援任务返回重庆前在武汉天河国际机场合影。 本报记者 陈维灯 摄

　　故事很多，纸短情长，像澴川河水，静默无声却亘古流淌。

　　我们来时，冬夜漫漫，前路也漫漫;我们归时，春和景明，孝感生活如常。

　　(本报记者陈维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