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维诺

在我的记忆中，绝对忘却不了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在江津德感坝外“五十三梯”的“武昌艺专”学习的这段日子，那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岁月，于今而言虽时过境迁，但念兹在兹，记忆犹新。

我出生于北京，但祖籍是湖北鄂城。一岁父亲病故，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们回到湖北生活。在家乡读小学时，我的美术启蒙老师雷天才毕业于私立武昌艺术专科学校，老师的才艺和对美术的热爱，影响着我走上艺术之路。抗日战争爆发后，不久，武汉沦陷。这时我小学毕业，寄养在汉口法租界姑祖父水家，被送进法汉中学读书，跟法籍教师学法语和西画。读到高中，我不甘心在日寇的铁蹄下生存，便于1942年冬季，独自离开沦陷的武汉，风餐露宿，历经艰辛，一路步行来到四川重庆。

1938年8月，武昌艺专因校舍被炸毁，迁移到四川江津（今重庆江津）德感坝五十三梯坚持办学。我1942年到重庆，正值武昌艺专在重庆招生，我十分高兴地前去报考。当时主考的老师是武昌艺专的油画教授唐一禾先生，唐一禾先生曾在法国留过学，得知我有一定的绘画基础，而且学过法语，很感兴趣，便用法语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回答得很流利。于是，很快便被录取为武昌艺专艺术教育科学生。当时由于我从沦陷区仓促逃出来时没带学历证件，无法办理入学注册手续。直到次年秋，我拿到学历证明后才去江津县城对面的武昌艺专报到。

刚入学，正值教育部取消学生公费，对私立学校停发了学生贷金。我孤身流亡在外求学，家乡沦陷毫无接济，无法支付学费和伙食费，“留既无延膳之法，去亦无可适之处”，几乎陷入绝境。无奈之下，只好休学，到重庆教小学维持生活。教了不到一个月，唐义精校长和唐一禾老师写信让我回校学习。因为当初入学考试时，我的法语和绘画给唐一禾先生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希望我能坚持完成学业。回到学校后，唐义精校长安排我在学校里半工半读，一边听课；一边为教务处刻写音乐教材和讲义，同时兼做图书馆管理员，学费和伙食全由学校负担。我非常感激二位唐先生，因为武昌艺专迁川后一直处于经费困难的状况，连教师的薪金都无法正常发放。但为了使战区来的学生不失学，不挨饿，不流离失所，学校想尽办法，让我们完成学业。每当放假，食堂停火，我就常到唐老师和几位住在学校附近的老师或同学家吃饭。就这样，在教师和同学们的支持下，我坚持完成了学业。

唐一禾先生不但关心我的学业，也帮我在艺术道路上做出重要的选择。当时艺术教育科分图工、图音两组，图音组设有绘画和音乐课程，我既学油画，也学钢琴。为了同时学好音乐和美术课，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还常常顾此失彼。唐一禾先生看到后，告诫我在音乐和绘画之间，最好只专一门，不能兼顾两者，否则学艺不精，没有发展前途。于是我便舍弃钢琴而专攻油画，果然在绘画方面进步较快，对绘画艺术理解较深，最终能以美术教育为终身职业了。

在勤工俭学的那些日子里，课余时间，除了刻写乐谱和教材，我都守在图书馆管理图书、报刊和杂志，每天晚上住在图书馆内，与书相伴。我利用这个机会，大量阅读各类书籍，对我以后的人生道路是一个重要契机。唐义精校长是研究古代绘画、雕刻的美术史学家，喜欢购买美术图书资料，武昌艺专的图书馆藏书曾经非常丰富，可惜大半部分图书在战争中被毁，幸而事先搬运了部分图书到宜都，才保留下一些较珍贵的艺术书籍。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常沉浸在书海里，尽情遨游。我比较喜欢读考古论著及史书，特别读了郭沫若、闻一多先生青铜器和甲骨文方面的论著后，增强了对中国商周美术的兴趣，对我后来从事研究中国美术史打下了一定的基础。史岩先生曾于1945年在武昌艺专教中国美术史，他是从事过美术遗址考察的，也注意文物收集，对我注意美术考古和石窟考察有一定的影响。那时唐一禾先生也借讲西方美术，介绍一些进步思想。

江津武昌艺专的图书馆的一角还堆放着几箱马列主义的理论著作。武昌艺专是一个有进步思想倾向的私立学校，曾得到过许多进步人士的支持。唐义精校长与共产党人董必武相识，其妹唐义贞和妹夫陆定一也都是革命党人，因此唐校长同情和支持中国的革命，一直对进步学生采取保护态度。闻一多、贺绿汀、关良、倪贻德等著名人士也曾在学校任过教，图书馆收藏有一些红色书籍是不足为奇的。我在图书馆里通读了《资本论》《反杜林论》等马列主义理论书籍，深受革命思想熏陶。当时中共地下党员李家桢积极从事革命活动，并鼓励我投身进步学生运动中，并被学生们推举为学生会主席，不断组织抗日救亡活动和进步学生运动。后李家桢被国民党追查，在唐校长的帮助下得以逃离学校。我继续利用图书管理员的便利条件，经常选择一些有进步倾向的报纸张贴在校内，让同学们了解抗日消息和红色根据地新闻，很受同学们的欢迎。思想进步的同学们还在校内组织读书会。1944年3月，唐义精校长和唐一禾先生不幸罹难，武昌艺专和中国美术界失去了两位优秀的美术教育人才。我感到非常沉痛，唐校长对我的关爱和保护进步学生的行为一直让我终身难忘。以后，我半工半读，一直坚持到武昌艺专复员回汉后完成学业。并参加江汉军区城工部的工作。

解放后，我任中南工人报编辑。1952年大区撤销时，调到北京。我提出想回到美术队伍从事艺术创作，于是被分配到中央美院工作。学院领导得知我是唐一禾先生的学生后，就将我分配到绘画系，以后又参加筹建美术史系并任系主任。从此，我开始从事美术史研究和教学，并致力于宗教美术的研究和石窟艺术的研究，这些研究功底来自于在武昌艺专学到的专业知识和在图书馆阅读吸收的艺术营养。

我毕业于武昌艺专，受教于中国著名画家唐一禾，不但重视继承和发扬武昌艺专的优良传统，而且学习他们的人品和献身精神，才能在中国美术史学科的建立和研究上做了一些工作，取得一定成果。

在江津学习的那段岁月，我受益匪浅，终身难忘。

金维诺简介：

生于1924年12月，逝于2018年2月。笔名若金，湖北鄂州人。著名美术史论专家。毕业于武昌艺专。曾任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主任、教授，《中国大百科全书·美术卷》编委会副主任等，主编有《中国美术全集·原始社会至战国雕塑》《中国美术分类全集·藏传寺院壁画》等。著有《中国美术史论集》《中国绘画史籍概论》。

（本文经湖北美院张爱华、江津区文旅委庞国翔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