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新大众文艺评论|重庆本土电影《岁岁平安》系列评论(七)-华龙网

山茶花·新大众文艺评论|重庆本土电影《岁岁平安》系列评论(七)

2026-01-06 14:05:52 来源: 第1眼TV-华龙网

编者按:电影《岁岁平安》成为2025年岁尾重庆文艺界最热门话题之一。这部由重庆本土艺术家编创的作品蓬勃着对山与城、光与影的表达冲动,表现普通人的困境、挣扎与成长。重庆市文化和旅游研究院和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组织评论家观摩电影并写作文章,参与这一文化热点讨论。

镜像、错位与空间:电影《岁岁平安》中的情感流动与主体确认

文/ 幸李寒 李婷

《岁岁平安》以“重男轻女”这一传统社会议题为叙事起点,其框架看似简洁,却在层层递进的戏剧冲突中展现出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内核。影片没有停留在对单一性别议题的批判上,而是深入剖析了三代女性之间微妙而深刻的代际联系——她们既是母女,也是镜像,彼此映照出命运的循环与情感的困局。与此同时,重庆错落的山地空间、迷蒙的江雾与陡峭的阶梯,不仅构成强烈的地域标识,也与人物的内心世界相互映射,赋予情感以流动的质感与独特的空间张力。这使得影片在老旧话题的表象之下,呈现出一种充满现代感的现实主义叙事,既关乎家庭,也关乎每一个个体在血缘和自我之间的挣扎与和解。

三代女性的镜像与突围

电影中,李玫对女儿岁岁的爱始终笼罩着一层“不彻底性”。这种情感在影片的叙事结构中通过精准的对仗得到了铺陈:在岁岁这一代,弟弟身患重病,需要姐姐捐献骨髓才能获救;而在母亲李枚那一代,弟弟的前途也需仰赖姐姐的婚姻来成全。李玫妈妈、李玫以及岁岁三代女性的命运彼此映照,揭示出亲情背后难以消解的性别负重与牺牲逻辑。

无形的观念在三代女性之间流动,构成一条层层映照的镜像链条,从李玫的母亲,到李玫,再到女儿岁岁。这种传递并非简单地重复,而是裹挟着不同时代的情感与选择。

第一层镜像中,李玫的母亲是传统重男轻女观念的持有者,这种观念被无声地传递给李玫。李玫对女儿的爱因而带有一种“不彻底性”——她并非不爱岁岁,却在儿子与女儿之间本能地倾斜。从最初抗拒送走女儿,到最终因儿子病重而后悔,她的挣扎成为传统观念的复刻,也让她同时成为继承者与受害者。

第二层镜像则呈现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作为上一代观念的受害者,李玫并未得到完整的母爱,创伤却让她不自觉地变为施害者——接受女儿被送走,并在需要时,将女儿视为延续儿子生命的“工具”。而岁岁则站在了这一镜像的另一端:她不再信奉“重男轻女”的教条,却仍以纯粹的善意为纽带,选择拯救弟弟。她没有让怨恨吞噬自己,反而以行动划清了与母亲那一代的情感边界。

这两重镜像不仅勾勒出观念的代际传递,更在对比中凸显情感流动的复杂张力,使影片超越了对单一议题的批判,深入到家庭结构与人性本真的深层书写。

错位身份中的情感张力

当母亲李玫以“姑妈”之名接近被送养的女儿岁岁时,这一自我伪装不仅是为说服女儿捐献骨髓的权宜之计,更成为整部电影情感内核的隐喻——在结构性重压之下,亲情在愧疚与渴望之间变形,却依然顽强地寻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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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这一称谓,是李玫愧疚感的实体化。她自知早年送走女儿的行为难以在伦理上自洽,因而主动剥夺了自己作为“母亲”的道德立场,以旁系亲属的身份进行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这种自我矮化,既是对女儿的变相保护,避免直接的血缘索求,亦是对自我的惩罚。然而,正是这一层错位,反而释放出更为复杂的情感张力:岁岁面对这位陌生又亲切的“姑妈”,感受到一种模糊却强烈的牵引;李玫则在每一次以姑妈口吻表达的关心中,泄露了无法掩饰的母性本能。影片通过克制而细腻的表演,让这种“知”与“不知”之间的悬置状态持续涌动,将社会议题悄然转化为一场深刻的情感勘探。

在“重男轻女”的结构性悲剧之上,影片聚焦的是具体的人在伦理困境中的情感状态:那无法说出口的爱、被愧疚扭曲的关怀、在责任与自我之间的挣扎。错位成为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社会观念的陈旧,更是人类情感的永恒困境——我们如何在不完美的关系中,面对不完美的自己,做出不完美却真实的抉择。尽管最后母女两人的身份“坦诚相见”,但女儿岁岁最终选择捐献骨髓,她回应的已不仅仅是拯救“亲弟弟”的需要,而是超越身份标签、直面生命本身的善良。

正是在这里,电影实现了其最深刻的表达:它通过一个极端却真实的情境告诉我们,情感从不遵循非黑即白的逻辑。在传统与现代、性别与代际的重重夹缝中,人的情感依然会以曲折甚至扭曲的方式流动、传递,并在破碎处生出意想不到的微光。《岁岁平安》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让我们看见,即便在无法被完全原谅的过去与难以彻底和解的当下之间,人性中那份朴素的善意与坚韧,依然是我们穿越迷雾的微弱却重要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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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景观中的情感暗流

《岁岁平安》巧妙地将重庆独特的地域空间转化为叙事与情感表达的核心载体。影片超越了简单的场景描绘,构建了景观空间与情绪空间相互交融的层次体系,不仅为人物提供了鲜活的生存语境,更使那些源于身份错位与伦理困境的复杂情感、难以言说的愧疚、隐忍的母爱与无声的创伤——获得了具象而饱满的视觉呈现。

景观空间作为物理载体,承载着地域性格与叙事流动。重庆高低错落的楼宇、蜿蜒起伏的街道与雾气缭绕的江岸,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场景,其流动性特征也直接参与了叙事推进与情感传递。人物在坡坎间穿行、于渔船上驻足,物理空间的起伏与人物命运的波折形成同构。方言的运用则进一步外化了人物直爽、坚韧的江湖气质,如老刘在医院以一句“要不要我在殡仪馆给你租个单间嘛”的市井幽默,在沉重中瞬间点亮人情温度,也让劝解与关怀得以用最本地化的方式自然流淌。

情绪空间则更深层地将地理特质转化为内心图景。重庆特有的阴郁天气与层叠地貌,成为内在情绪的绝佳隐喻。温泉的热雾模糊了视线,恰如人物在真相与伪装间的迷茫;崎岖陡峭的地势与狭窄压抑的巷弄,直观象征了岁岁的压抑与不甘。而隧道这一意象则尤为精妙:它既是物理通道,更是情感转化的仪式性空间——当老刘骑着摩托车穿行隧道时,在光影流转间完成的“少年与子弹”的对话,则成为谅解与希望的温暖过渡,体现了情感在黑暗通道尽头寻得光明的可能。

最终,重庆在影片中不再只是故事发生的“地点”,而升华为一个充满情感与象征意义的“心理场域”,影片通过空间将那些无法直抒的复杂情愫可视化。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穿行不止的隧道与桥梁,共同织就了一张承载伤痛、沉默、挣扎与理解的网。空间在此主动参与叙事,让性别争议引发的情感困局,得以超越台词与情节,在每一帧画面的肌理中被观众深切感知与共鸣。

影片结尾,岁岁在捐献骨髓后转身离开,与第一次被迫离家送养不同,这次离家是她对自我主体性的坚定确认。当她逐渐消失在李玫的视野之外,留下的不仅是背影,更是一道重新划定的人生边界。那既是与以牺牲为逻辑的原生家庭的诀别,也是一次指向未来的自我赋权。岁岁最终选择拯救弟弟,并非认同母亲背后的传统观念,而是听从了自己内心纯粹的良善召唤。影片在此没有走向二元对立,反而通过这种“拯救却远离”的复杂行动,展现出一种更具现代性的伦理姿态:人可以怀着善意行动,却不必被其所绑架;可以在情感上承担,却必须在人格上独立。

作者简介:

幸李寒:重庆移通学院电影评论中心教师、綦江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李婷:重庆移通学院远景学院2023级戏剧影视文学专业

责任编辑:陈发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