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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新大众文艺评论|守望主体:传播学研究的人本回归——对话《传播学:学科危机与范式革命》

2026-01-12 16:41:07 来源: 第1眼TV-华龙网

作者:董小玉 何芝娟

当前传播学研究正处在一个技术繁盛而思想贫乏的时代。生成式人工智能与算法逻辑深度渗透社会肌理,正在重构学科的基本格局。这种变革不仅体现在媒介技术作为客体对研究议题的补充与扩张,更体现在技术作为工具对研究过程与知识生成的深度介入。与此同时,学术视野却日益微观化,聚焦于个体在数字生存中的情感体验与认知挣扎,如受众对算法的认知,或对生成式AI的信任博弈等。然而,技术带来的便利并未帮助我们更好地回答“传播究竟是什么”这一根本问题,相反,研究常陷入碎片化的地方性知识,学科体系亦长期依附于社会学与政治学的传统逻辑,未能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学科主体性。

此种情境之下,重温胡翼青教授二十年前的著述《传播学:学科危机与范式革命》,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该书对学科内在危机的剖析、对主体性的呼唤,与当下传播学面临的困境遥相呼应。透过与文本对话,我们或许能在技术加速的现实中,重获审视传播本质的视角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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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人之根本:重返“信息人”的学术母题

该书首先将“信息人”这一概念确立为传播学的核心母题,完成了学科本体论层面的一次重要转向。所谓“信息人”,是“不断追求信息获取、交流与使用最优化,以满足自身生存与发展需要的各色人等”。胡翼青教授认为,传播不应被窄化为报刊、广播或电视等具体媒介工具的派生,而应被理解为人作为生物性与社会性统一体,为了生存与发展而展开的持续实践活动。这一定义将传播从纯粹工具论的范畴中解放出来,重新植根于人的存在本质之中。

将这一洞见置于当下的算法时代,其穿透力愈发显著。当传播学研究日益聚焦于算法黑箱、平台逻辑等技术议题时,人的主体性却在无形中被边缘化。人往往被视作媒介环境下进行反馈的行为单位,其主体性被简化为面对技术刺激的情绪反应或数据反馈。这种“人的被动化”倾向的危险在于:当我们越来越擅长描述技术如何运作时,我们却越来越难以回答人如何在技术世界中存在这一问题。

书中对于“信息人”的强调,迫使我们反思,传播学不应只是关于载体效率的统计,而应是关乎主体生存价值的学科。在技术加速迭代的今天,回归“信息人”这一本体锚点,不仅是一种理论自觉,更是一种学术责任。它要求研究的重心须从观察“机器技术如何运作”,回归到观察“人在媒介包裹下的生存状态”。唯此,传播学才能在技术洪流中保持其人文品格,在学科分化中找到其精神归宿。

超越科学主义:重建方法论的意义维度

此书将笔触深入到传播学学科的方法论基石上,对其背后的“科学主义危机”展开了深刻反思:当传播学过度模仿自然科学范式,试图通过因果关系的精确测量来获取合法性时,极易陷入一种“精准的盲目”,也就是“将人的意义世界彻底排除在解释范围之外”。在胡翼青教授看来,经验主义量化研究最根本的局限,是将流动、复杂的传播现象简化为孤立且可操作化的变量集合。这种原子化的分析虽为其涂抹上了一层科学的保护色,却因剥离了社会语境与主体的能动性,导致研究本身缺乏落点。

当下,我们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方法红利期,文本挖掘、主题模型、情感建模以及计算分析等,让学术知识生产变得如此高效且精准。然而,这种侧重于实用价值与功能描述的研究取向,正将传播学推向一种意义缺失的困境。我们能够利用大数据精准地测算出可视化结果,却难以解释这些数字背后具体的情感挣扎、价值抉择与存在焦虑。我们掌握着测量万物变化的标尺,却日益丧失感知生命温度的能力。

这种现实与理论间的落差迫使我们深思,研究方法不能仅仅揭示“发生了什么”,而无法阐释“这意味着什么”。书中提供的尺度在于,任何精密的计算模型,最终都应被置于“人如何实现自我发展”的人文天平上接受审判。方法论的重构,本质上是从变量的测算回归到生命的理解。这意味着打破技术迷信,让计算方法真正服务于对“信息人”生命实践的深度观照:不是用数据替代意义,而是让数据照亮意义;不是以模型简化人性,而是借模型理解人性。

走向学科自觉:新人本主义范式的整合路径

针对传播学长期存在的学科依附性及核心话语缺失问题,本书旗帜鲜明地提出了构建“新人本主义范式”的理论路径。这一范式的核心在于“以信息人研究为轴心,重塑传播学的纲领、视野及方法”。新人本主义范式并非是在技术决定论与人文理想之间做简单的二元取舍,而是试图通过拆解技术决定论的二元结构,促成经验研究与人文批判的重新合流。这在本质上为传播学寻找了一种不再漂泊、不再依附的“元逻辑”,使其在技术变革的时代中获得稳固理论支点。

这种整合性的思路,为我们突破当下的学科瓶颈提供了极具现实意义的参照。目前,传播学正面临严重的“碎片化”危机与“板块意识”的围困。我们在健康传播、公共信任、数字社区等细分领域越钻越深,却在整体上逐渐丧失了对人类传播活动的宏观解释力。当下的研究往往沉溺于挖掘地方性知识,在各种精细的类型体系中自说自话,却缺乏一个统一的理论原点。当生成式AI等颠覆性技术浪潮袭来时,我们往往只能提供局部的、工具性的观察,难以从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整体高度作出理论回应。这种学科视野的收缩,使得传播学日益沦为其他学科理论的案例实验场。

通过与“新人本主义”范式的对话,我们得以重新审视学科自立的根基。对中国的传播学而言,其真正的学术尊严不在于追逐多少前沿概念,也不在于占领多少细分领域,而在于是否能够持续围绕人的传播实践,持续地提出有价值的问题和有解释力的理论。新人本主义范式不是怀旧的旗帜,而是面向未来的路标。它提醒我们,在测量万物之前,先理解生命;在解释技术之前,先守望人性。在技术不断更新的现实中,传播学或许无法给出所有答案,但至少应当清楚:它究竟为谁而研究,又试图理解什么。

传播学的根本价值,不在于追逐日新月异的技术,而在于守护始终如一的人文本位。《传播学:学科危机与范式革命》启示我们:传播学的根本关怀,始终应是技术浪潮中的人的境况。学科的真正突破,不在于方法的新颖或概念的更迭,而在于能否回到“人”这一原点,在算法与数据之外,重建有温度、有意义的知识叙事。只有坚持对人本身的守望,传播学才能在技术洪流中站稳思想的根基,走出一条既扎根人文又面向未来的学科之路。

责任编辑:陈发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