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家】李波:为什么中国音乐史绕不开青木关

2026-01-15 10:29:58 听新闻

青木关成为中国音乐史绕不开的精神地标,它所彰显的“烽火弦歌、薪火相传”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后人在艺术的道路上砥砺前行。

在重庆市沙坪坝区青木关的群山之间,曾回荡着一段穿越烽火的弦歌岁月。抗战时期,这座偏居西南的小镇,因国立音乐院的驻足而成为中国音乐教育的圣地,更以1945年幼年班的创办,为中国音乐的未来播下希望的火种。青木关的六年时光,不仅在战乱中保存了音乐教育的命脉,更奠定了现代中国音乐教育的根基,成为中国音乐史上不可逾越的精神地标——这便是它被永远载入史册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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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国的文化教育事业遭遇重创,诸多音乐院校或毁于战火,或被迫流亡。为延续音乐教育火种,保存民族文化血脉,1939年秋,教育部任命顾毓琇、戴粹伦、应尚能等音乐家组成筹委会,选址青木关民众教育馆馆长训练班房舍,启动国立音乐院的筹建工作。1940年11月1日,国立音乐院正式成立,成为当时国民政府主办的唯一音乐高等学府,为颠沛流离的音乐教育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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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创时期的办学条件极为艰苦。师生们栖身于简陋的茅屋,以霉米为食,借桐油灯照明,乐器与乐谱更是稀缺资源。即便如此,学校仍构建了完备的教学体系,设有声乐、作曲、管弦乐等多个专业,1941年国立艺专音乐组的并入更壮大了教学力量 。1940年4月,学校接收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改组为国立音乐院实验管弦乐团,成为抗战期间闻名全国的重庆三大交响乐团之一,为教学实践与艺术传播提供了重要平台。

师资力量的雄厚是青木关国立音乐院的核心优势。院长吴伯超是留欧归来的音乐教育家、指挥家,曾师从刘天华学习民族器乐,又在布鲁塞尔深造作曲与指挥,其开阔的视野为学校发展奠定了基调 。声乐组由中国女高音“四大名旦”之一的黄友葵担任主任,蔡绍序、胡然等著名男高音歌唱家亲自授课,莫桂新、张权夫妇等歌剧名家也加盟教学 。作曲系则有江定仙坐镇,贺绿汀、林声翕等著名作曲家先后在此执教,小提琴家王人艺、小号演奏家夏之秋等宗师级人物也在此躬耕杏坛,更有阿德勒等外籍专家带来先进的教学理念,形成了中西合璧、名家荟萃的教学格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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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学实践中,学校始终坚持“中西交融、根植传统”的理念。教师们既传授西方古典音乐的系统理论与技法,也注重发掘整理中国民族民间音乐。正是这种教学理念的滋养,让青木关成为经典之作的诞生地:学生吴文季从康定籍士兵口中记录下《跑马调》,经江定仙配曲、喻宜萱演唱推广,成为传遍大江南北的《康定情歌》;作曲系学生金砂根据邹荻帆的诗创作的《牧羊姑娘》,同样经喻宜萱推介而家喻户晓,这些作品至今仍是中国音乐宝库中的经典 。

1945年9月,抗战胜利前夕,国立音乐院幼年班在青木关的山坳中诞生,这是院长吴伯超“音乐要从娃娃抓起”理念的伟大实践。幼年班的招生独具深意,吴伯超与黄源澧等教育家多方奔走,从璧山及周边的保育院、慈幼院和孤儿院中,挑选出105名极具音乐天赋的男孩,其中多为抗战阵亡将士遗孤,既践行了音乐启蒙的教育理想,也寄托了对英烈的告慰之情 。经过筛选,最终50余名孩子留下深造,他们在简陋的房舍中开启了音乐之路。

幼年班延续了总院的名师资源,黄源澧、梁定佳等国内名师亲授技艺,更聘请上海工部局管弦乐团的外籍专家阿德勒、波杜什卡等任教,为孩子们提供了与国际接轨的音乐训练。尽管教学设施匮乏,乐器需轮流使用,部分孩子甚至只能用自制的简易乐器模型练习指法,但孩子们对音乐的热情从未消减。清晨的山间回荡着悠扬的琴声,夜晚的灯光下是他们专注练琴的身影,艰苦的环境磨砺出坚韧的艺术品格。这种从小奠定的扎实功底与艺术素养,让这些孩子日后成为中国音乐事业的中坚力量。

随着抗战胜利,国立音乐院开启了漫长的迁移之路。1946年,学校迁往南京,更名为南京国立音乐院,而幼年班因南京校址空间狭小,被暂时滞留在常州灵官庙办学 。这次分离并未阻断师生的艺术追求,两地师生均坚守教学,延续着青木关的音乐火种。1950年,南京国立音乐院师生96人与幼年班师生72人一同迁往天津,并入新组建的中央音乐学院,成为这所中国顶尖音乐学府的核心组成部分,因此才有了“以南京音乐院为主构建了中央音乐学院”的说法 。

1957年7月,国立音乐院幼年班正式改组为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成为中国音乐基础教育的标杆性机构,延续着“从娃娃抓起”的教育传统。两次重要的迁移,让青木关的音乐基因得以在全国范围内传播,深刻影响了中国音乐教育的格局。

青木关国立音乐院及其幼年班的历史作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办学意义。在民族危亡的时刻,这里不仅是音乐人才的培养基地,更是精神的堡垒——《游击队歌》《最后胜利是我们的》等作品,以音乐为武器鼓舞民心;《康定情歌》《牧羊姑娘》等佳作,用艺术之美慰藉战乱中的心灵,实现了“以乐救国、以美育人”的使命 。

在人才培养方面,青木关堪称“中国音乐大师的摇篮”。走出了严良堃、张权、吴祖强、谢功成等百余位卓有成就的作曲家、指挥家、教育家,几乎撑起了新中国音乐事业的半壁江山。而幼年班的毕业生更是成为中国交响乐的奠基人,1956年中央乐团改组时,8个声部长中有7人来自幼年班,高经华、盛明跃、岑元鼎等校友纷纷成为各大艺术团体的声部首席,用精湛技艺奏响中国交响乐的开篇乐章。这些人才如同种子,在全国各地生根发芽,构建起中国现代音乐的人才体系。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教育模式的传承。青木关开创的中西合璧、理论与实践结合、精英教育与基础教育并重的办学理念,成为中国音乐教育的核心范式。幼年班的创办更是开创了中国专业音乐基础教育的先河,为后来的音乐附中、附小教育提供了宝贵经验,形成了从启蒙到高等教育的完整体系。

如今,青木关的茅屋早已湮没在岁月中,但那段烽火弦歌的岁月从未远去。这里是诞生顶尖音乐学府的源头,孕育了流传千古的音乐经典,培养了影响中国音乐发展的代代宗师,更在民族危难之际守护了文明的火种。青木关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是一所学校的旧址,更在于它承载了中华民族在苦难中坚守理想、在动荡中传承文明的精神内核。

当我们聆听《康定情歌》的悠扬旋律,欣赏中央音乐学院交响乐团的恢弘演奏,都能感受到青木关的深刻印记。这段历史告诉我们,艺术的力量足以穿越硝烟、跨越时空,而教育的坚守终将照亮未来。正因如此,青木关成为中国音乐史绕不开的精神地标,它所彰显的“烽火弦歌、薪火相传”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后人在艺术的道路上砥砺前行。

责任编辑:赵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