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家】明灭清寒:五百年冰河期,中国如何与世界擦肩而过 ——《天朝,失去的历史机会》读后

2026-01-22 09:29:05 听新闻

翻开中国国家博物馆原副馆长白云涛先生《天朝,失去的历史机会》这部沉甸甸的著作,扑面而来的并非仅仅是历史的尘埃,更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那是一个古老文明在人类历史的转折点上,数次与近代化曙光失之交臂后,陷入的漫长“冰河期”。

作者以宏阔的全球史视野,聚焦15世纪末至18世纪末这几百年关键隘口,将中国的明清易代与西方的勃然崛起置于同一镜框下对比,其结论振聋发聩:当欧洲挣脱中世纪桎梏,乘风破浪驶向近代社会时,东方的中华帝国却在一种内向的、保守的、甚至是以落后文明整合先进文明的逆流中,层层加固了传统的壁垒,最终“被强力排斥在世界体系之外”。

这并非宿命,而是一系列历史选择叠加的必然。

书评不想止于复述观点,更当深掘其肌理,循着作者指出的五重“失去”,我们或可窥见那冰层之下,文明转型的深层困境。

海权梦断:郑和宝船为何驶不回“大航海时代”?

作者将“郑和远洋终止”视为中国失去发现世界的第一声叹息,切中肯綮。明初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维绡挂席,际天而行”,其船队规模、航海技术、组织能力,远超半个多世纪后的达·伽马、哥伦布,本是中华文明拓展海权、构建朝贡—贸易网络,甚至窥见寰宇全貌的绝佳起点。然而,这一壮举戛然而止,宝船被焚,图纸散佚,海禁复严。为何?

根源在于驱动力的天壤之别。

西方大航海,其内核是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贪婪,是国家间竞争的焦灼,是对香料黄金的赤裸渴望,是重商主义血液里的扩张冲动。它背后是正在兴起的市民阶层、商业资本与王权的结合,是一种自下而上与自上而下合流的经济冒险。反观郑和航行,其首要目的是“宣教化于海外”“示中国富强”,政治怀柔与朝贡体系的维系远重于经济获利。它是帝国威仪的辐射,是消耗性、展示性的政治行为,缺乏可持续的经济基础与内在社会需求支撑。一旦朝廷财政紧缩(如永乐后期),或战略重心北移(应对蒙古),这类耗资巨万却“收益”不明的活动,便首当其冲成为裁撤对象。

正如史家黄仁宇所言,明朝财政税收制度僵化,无法有效将民间经济活力转化为国家战略能力,郑和航海成为脱离社会经济基础的“孤悬的壮举”。

更深层看,这与农耕文明主导的陆权帝国思维紧密相连。中华帝国之根本在田赋,安危在边塞(尤其是北方陆疆),海洋在统治者的认知中始终是秩序的尽头、风险的来源,而非机遇的蓝海。“片板不许下海”的禁令,本质是将广袤海岸线视为需要防守的边界,而非可以进取的通途。

因此,郑和船队带回的奇珍异兽,充实了皇家园林,却未能像哥伦布带回的土豆、玉米那般深刻改变中国的农业结构与人口格局。绘制的《郑和航海图》秘藏内府,未能转化为公共知识,启迪民智。一场可能改写历史的海权序幕,最终沦为帝国华美而空洞的独角戏,中国主动关闭了驶向全球体系的舱门。

启蒙之光湮灭:明清鼎革的思想“冻结效应”

白云涛先生尖锐指出,清朝入主中原,使中国失去了“自我启蒙”的可能。此论需置于明清易代的特殊性质中理解。明朝中后期,尽管专制强化,但社会经济领域已出现诸多新变:江南市镇经济繁荣,手工业中资本主义萌芽依稀可辨,思想界也暗流涌动,从王阳明心学对个体能动性的张扬,到李贽“童心说”对正统的叛逆,再到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明清之际思想家对君主专制、科举制度、土地赋税进行的深刻批判,实则蕴含着某种内源性批判与反思的潜流,有学者称之为“早期启蒙思潮”。

然而,清朝以关外相对落后的满洲贵族集团入主,其首要任务是通过军事征服确立统治合法性,并严防人口占多数的汉族的反抗。这使得清初政权呈现出强烈的文化保守与政治高压特征。

他们将明代已登峰造极的君主专制进一步推向“极致”,并以严酷手段整饬思想。一方面,大兴文字狱,康、雍、乾三朝百余起,捕风捉影,株连广泛,如“《南山集》案”“吕留良案”,营造出“万马齐喑”的恐怖氛围,彻底扼杀了士人批评时政、离经叛道的可能。另一方面,通过编纂《四库全书》进行系统性“文化清理”,在保存典籍的同时也大量抽毁、篡改所谓“违碍”书籍,导致思想传承出现断层与扭曲。同时,科举制度虽沿用,但内容更趋僵化,八股文束缚愈紧,加之满人特有的特权渠道(如八旗科举、捐纳),使得知识阶层的上升路径与思想活力进一步被抑制。

这一过程,恰如给本已有些许松动的思想土壤覆盖上一层坚冰。顾、黄、王等人的批判精神被尘封,成为后世才被重新发掘的遗产,而非当时推动社会变革的动力。清朝前期的“盛世”,建立在高效的政治控制、广阔的疆域整合与农业经济恢复之上,而非思想文化的创新突破。当同期欧洲经历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科学革命,启蒙运动高扬理性、批判专制、倡导人权之时,中国的思想界却在一片“稽古右文”的表象下,陷入了漫长的沉寂与冬眠。来自北方铁蹄带来的,不仅是一个新王朝,更是一套强化了的文化专制体系,冻结了可能源自内部的思想近代化萌芽。

西学之窗关闭:从徐光启到“礼仪之争”的悲剧性转折

“终结西学东渐,中国失去外来启蒙的机会”,这是本书揭示的又一关键断层。明末清初,伴随耶稣会士来华,一度出现了中西文化交流的“蜜月期”。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等人,以“学术传教”为策略,带来了天文、历法、数学、地理、火器等方面的大量西方新知。徐光启、李之藻等开明士大夫,以“欲求超胜,必先会通”的胸怀,积极翻译吸纳,合作编撰《几何原本》《崇祯历书》等,甚至影响了朝廷的历法改革(如启用汤若望修订《时宪历》)。

这一时期,西学作为一种重要的外部刺激和知识补充,本有可能与前述内源性批判思潮结合,催生更深刻的文化反思与知识更新。

然而,这一进程在清初一波三折后,最终因“礼仪之争”而彻底中断。康熙皇帝本人虽对西学有兴趣,但当他发现罗马教廷试图干涉中国教徒祭祖祀孔等“内部事务”,挑战其作为天子与儒教道统捍卫者的权威时,态度骤变。雍正以后,清廷全面禁教,驱逐传教士,严格限制西学传入。乾隆年间虽仍有个别传教士在宫廷服务(如画师郎世宁),但其影响被严格限制在器物、技艺层面,无法进入思想与制度领域。

清廷对西学的态度,本质上是将其视为维护统治的实用工具(如精准历法利于昭示天命,先进火炮利于平定内乱),而非需要认真对待的异质文明体系。一旦触及文化主权与意识形态根本,便毫不犹豫地拒之门外。这与彼得大帝化装考察西欧、日本兰学虽受压制却暗流涌动形成鲜明对比。中国失去了一个通过持续、深入的外部交流,刺激内部变革,实现“外来启蒙”的宝贵窗口。

当欧洲启蒙思想家如伏尔泰、莱布尼茨等还在称赞中国儒家理性时,中国自身却已关上了了解欧洲启蒙思想的大门。待到19世纪中叶,西方以炮舰叩关时,中国士大夫对世界的认知,竟很大程度上还停留在利玛窦绘制《坤舆万国全图》的时代,其可悲的认知落差,实已在此埋下伏笔。

经济活力的窒息:抑商政策与“内卷化”的农业帝国

作者指出“重农抑商,遏制商品经济”是清朝导致中国失去商业近代化机会的主因。此政策并非清代独创,但清朝将其与民族统治政策相结合,执行得尤为彻底。清政府固守“农为本,商为末”的教条,通过种种手段压制商业资本和手工业发展:设立皇商、官商体系垄断重要物资(如盐、铁、铜、人参);对民间商业课以重税,设置关卡;严格控制矿业开采,视聚集的矿工为潜在威胁;限制对外贸易(广州一口通商,行商制度),将外贸置于严格管制之下。

同时,清朝为巩固统治,大力维护小农经济结构。摊丁入亩等政策虽有一定进步意义,但核心是保障税收和人口稳定。在人口激增(从清初约1亿到乾隆晚期逾3亿)的压力下,农业技术未有革命性突破,经济增长的成果被人口增长吞噬,人均收入停滞,经济陷入所谓“高水平均衡陷阱”或“内卷化”:即总产量增加,但劳动生产率并未提高,甚至下降,大多数人民生活在糊口边缘。

这种经济模式,虽然在一定时期内维持了社会的超稳定结构,却严重窒息了社会分工的深化、技术创新的动力和资本积累的规模。

对比同时期欧洲,重商主义政策鼓励对外贸易,争夺殖民地市场,保护本国工商业,为工业革命积累了原始资本,培育了资产阶级力量。而清朝的经济政策,则系统性地消除了任何可能挑战传统经济秩序和统治稳定的商业力量。繁荣仅限于少数江南市镇和贸易口岸,未能形成全国性市场,更无法孕育出能够推动制度变革的强大的工商业阶层。

中国的经济基础,被牢牢锁定在一种高度自给自足、又极度脆弱的农业形态中,失去了向近代商业化、工业化自然演进的内在动力。

世界观僵化:“天朝上国”幻象与体系性自闭

最终,上述所有“失去”汇聚成一种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国”心态,以及由此导致的体系性自闭。清朝沿袭并强化了传统的“华夷之辨”观念,在构建以自身为中心的朝贡体系时,将一切外来者视为“夷狄”。即便面对科技、军事已显优势的西方使节(如马戛尔尼、阿美士德使团),清廷最在意的仍是其是否遵从三跪九叩的礼仪,将其携带的科技产品视为“奇技淫巧”,对其通商、设使等要求嗤之以鼻,沉浸在“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的幻梦之中。

这种心态,正如马克思在《中国革命和欧洲革命》一文中精辟指出的:“不顾时势,安于现状,由于被强力排斥在世界体系之外而孤立无依,因此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来欺骗自己。”这是一种认知与现实的严重脱节。

清廷的对外政策,核心是“羁縻”与“防夷”,目的是维护既有秩序的稳定,而非参与国际竞争,获取国家利益。它拒绝平等外交,拒绝深入了解外部世界的变化,将防御性自闭当作维护安全的手段。

其结果,是中国被主动排除在正在形成的近代国际关系体系、全球贸易网络和知识革命浪潮之外。当西方列强基于民族国家主权、国际法、势力均衡等新规则运作时,中国仍固守朝贡体系的旧逻辑。

这种体系性的错位,使得冲突不可避免,且一旦发生,中国的反应将是迟钝、笨拙且代价惨重的。鸦片战争及其后的系列悲剧,正是这种世界观僵化与体系自闭的必然苦果。

历史的叹息与启示

白云涛先生《天朝,失去的历史机会》一书,以清晰的脉络和有力的论据,为我们勾勒出一幅明清时期中国如何一步步错失近代化机遇的悲怆画卷。

它告诉我们,历史的转折并非瞬间完成,而是在漫长岁月里,由无数政策选择、制度惯性、文化心态叠加而成的路径依赖。郑和宝船的折返、启蒙思潮的冰封、西学之窗的关闭、经济活力的窒息、世界观的僵化,这五重“失去”环环相扣,共同将帝国拖入了与近代世界潮流背道而驰的轨道。

这部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对明清历史的深刻反思,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审视文明兴衰的全球史视角。它警示我们,封闭导致落后,自满酿成危机,无视世界潮流者终将被潮流淹没。历史没有假如,但理解这些“失去”的缘由,却能让我们更清醒地认识到开放、变革、创新与思想解放,对于一个文明在关键历史节点上把握自身命运是何等重要。

那五百年的“冰河期”,是一个古老文明的沉重叹息,其回响至今仍值得我们深思警醒。

责任编辑:赵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