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家】周鹊虹:我们终将老去,像父辈一样
2026-01-22 09:37:20 听新闻
门被推开时,儿子在门口停了停。
我知道,他闻见了这个房间里的气息。不算难闻,只是不再年轻——旧木家具的沉味、茶水留下的淡痕,还有像我们这般年纪的人身上,那种缓慢而温吞的味道。他没说话,把要给我的东西搁在桌上。
他的目光掠过房间里依照我们几十年习惯摆放的物件,有些多,也有些杂。那目光是平静的,可我能觉出,那是另一种生活标准在无声地打量这一切——像看一处熟悉又陌生的旧址。
其实我也明白,每当我们走进父母的房间,何尝不也嗅到那种只属于年岁的气息?回家时,看见博古架上堆着零散的生活用品,柜角整齐卷好的旧塑料袋,冰箱里总也舍不得扔的隔夜菜,阳台上摆着收集的纸箱子……心头那时闪过的一丝不以为意,和儿子此刻那不易察觉的停顿,大概是相似的吧。人到了一定年纪,仿佛自然就坐进了那个被后来者轻轻审视的位置。一代,又一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身体的变化最诚实。清晨出门,电梯里新装的镜子明晃晃的,清晰地照见鬓角悄然爬上的几丝白发。腰身也不知何时起变得圆钝,蹲下再站起时,膝盖会传来细微的声响。力气像口袋里的零钱,不知不觉一点一点花掉,等到真想用的时候,才发现已不那么够用。
这过程如天色渐晚。不是骤然黑透的,而是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暖意一丝一丝褪尽。等你从手边的事里抬起头,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四十多岁,大约就站在这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手里的茶还温着,心里却知道,不久就要起身去开灯了。
怅然是有的,像走在一条无法折返的路上,熟悉的风景不断退向身后,而你清楚地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当我看向儿子——他已高出我一个头,身姿挺拔,肩膀宽实,说话嗓音沉沉的——那份怅然里,又渐渐渗进些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不就是二十多年前的我么?那时一心只想考去远方,觉得远方才有新天地,才是像样的人生。火车开动时,回头望一眼站台上挥着手的父母,满心都是奔赴前程的激荡,何曾细细想过,那两张带笑的脸,转过身去是怎样的神情。
直到自己也成了站在站台上目送的人,终于开始懂得,父母为什么总省着、总留着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那或许不是吝啬,而是他们那一代人,对未知的明天所能做的、最实在的安顿。
中午吃饭时,爷爷拿起一块前天的饼,正要吃,儿子一把接过,丢进了垃圾桶——他是关心爷爷的健康。我对儿子说:饼过期了,确实不该吃。可你得明白和理解爷爷他们那一辈人,他们用整整一代人的艰辛、节俭与劳作,为今天的一切垫下了最厚重的基石。这份俭省,已不只是习惯,而是一种印记,永远值得我们尊重与理解。
我们曾觉得上一辈固执过时,下一代又觉得我们笨拙迁腐。我们没能给父母的耐心,加倍给了孩子;我们渴望从父母那里获得的懂得,最后都化成了对孩子的包容与放手。生命的账,大概就是这样算不清、却也在无声流转的吧。
“爸,我上学去了。”他转头说。
“好。”我应道。
门轻轻关上。屋里静下来,那熟悉的气息又缓缓围拢。但现在闻起来,仿佛有些不同了。它不再仅仅是“老去”的味道,更像是一片土地的气息——厚实、沉默,也许不再绽放耀眼的花,却稳稳地托着正在抽枝拔节的新苗。
我们终将成为这样一片土地。我们的父辈已经是,我们正在是,我们的孩子将来也会是。黄昏总会来临,但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我们见过黎明,也正见证另一轮更加明亮的朝阳,从自己曾守护过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这就够了。
生命如长河,我们皆是其中的渡客与摆渡人。每一段年华都有它的重量与光泽,每一次交接都承载着沉默的托付。老去不是衰败,而是沉淀;年轻不是占有,而是延续。在这无言的传递中,我们终于学会了以宽阔的姿态,迎接光,也安于影——因为懂得,一切来来去去,皆是生命的诚实模样。
——2026年1月22日晨

责任编辑:赵颖
发言请遵守新闻跟帖服务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