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赵伟平

三月的万州新田镇，春意初萌。

86岁的张成兴站在羊耳山顶，望着眼前连绵的苍翠感慨万千，“终于成林了！”

鲜为人知的是，33年前，这里还是乱石嶙峋的荒山，连鸟都不愿落脚。如今，1520亩木姜子树绿浪起伏，枝头新芽正吐露芬芳。

老人身后，儿子张中平正蹲在苗圃里记录数据，孙子张志龙操作无人机巡山。从一把锄头到无人机，从一个人到三代人，这场持续33年的“绿色接力”让羊耳山变了模样。

故事的开端，要从1992年秋天那个倔强的背影说起。

追鸟寻种，从鸟粪里抠出希望

那年，54岁的张成兴路过羊耳山时，被眼前的荒凉深深刺痛：海拔900多米的山体常年裸露，乱石嶙峋，几乎看不到绿色，“山荒着，看着心里难受！”

不顾妻子反对、亲友劝阻，这个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倔强农民，扛着锄头、背着铺盖悄悄上了山，发誓要把荒山变青山。

山上不通路、不通电，张成兴就在山坳里搭个茅草棚。饿了啃玉米饼，渴了喝山泉水。比生活更艰难的是种树的失败：他贷款近千元试种了好几个树种，不是旱死就是被霜打蔫。几年过去，村里人有的盖了新房，有的买了拖拉机，张成兴却一身债务。面对“一把年纪别瞎折腾”的劝说，他较上了劲：“我就不信这山上种不好树！”

转机出现在1996年春天。一天，正在挖树窝的张成兴看见石缝间几株野生木姜子树长得郁郁葱葱。“野生的都能活，证明这山适合木姜子！”他精心呵护这几株“宝贝”，采回果实育种，可第二年却几乎没出苗。

问题出在哪儿？张成兴反复观察，发现鸟儿总在果实成熟时来啄食。难道种子不出苗和鸟有关？当过农技员的他知道，有些植物需借助鸟类传播种子。

为了验证猜想，张成兴开始了漫山遍野的“追鸟”之旅。终于，他在一棵树上发现了鸟巢，小心翼翼将落下的鸟粪揣进兜里，并在树下做记号等待来年验证。那段时间，他跑遍羊耳山，收集了100多坨鸟粪，从中“抠”出70多颗被“消化”过、外壳变软的种子。

第二年春天，地里冒出了40多株嫩绿的木姜子幼苗。“原来鸟儿消化了果皮和油脂，种子才能发芽！”受此启发，张成兴摸索出一套人工“消化”种子的土办法：轻轻揉，细细踩，不发热，不干籽……1998年，靠着这套“土办法”，张成兴成功繁育出7000多株木姜子苗木，一口气种下40亩。

合力攻关，攻克国内技术空白

1999年夏天，张成兴患病住院。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山上的树。病床前，他把在镇上搞电器维修的儿子张中平叫来，不容反驳地命令：“你去山上盯着，树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刚上山时，我心里是有怨气的。”张中平回忆。那些年，父亲总在山上忙活，有一年春节，一家人连团圆饭都没吃上——父亲怕树苗被冻坏，在山上守了几天几夜。可真到了山上，踩着树窝、看着乱石中的苗木，他忽然懂了：父亲守的不只是树，是这片山的希望。他索性关掉电器维修店，一门心思扎进山林。

2001年，父子俩已种下2万株木姜子树，面积扩大到200多亩。这一年，万州区林业局找上门来，合作开展木姜子良种选育。在技术人员指导下，他俩一株株筛选、一棵棵测量，记录挂果量、果实大小、香味浓淡。

2015年，在广州打工的孙子张志龙春节回家，见爷爷背更驼了、父亲白发也多了，心底生出回来的念头。张成兴大腿一拍：“咱祖孙三代，一定要把这山守好！”

这个年轻人给羊耳山带来了新气象。“爷爷靠眼睛看，父亲靠本子记，我得靠数据说话。”他带着电脑上山，用无人机巡山，给树建立电子档案、配挂二维码，布设传感器实时监测光照、湿度——让每棵树都能“按需生长”。

然而，一个行业难题横亘在前：木姜子嫁接成活率低，国内尚未突破。不服输的张成兴再次较起劲：“通过嫁接让好品种快速繁育，木姜子就能长得更快、结果更多。”

2016年，在万州区林业局支持下，技术攻关小组成立。祖孙三代在试验田里反复测试：劈接、切接、芽接、枝接……记录每一种方法的成活率。

历经数年攻关，他们累计嫁接繁育木姜子3万余株、244个无性系，平均成活率从48%跃升至80%。2023年，万州区林业局传来消息：这项技术通过国家认定，成功填补国内技术空白。

青山常在，绿色财富惠泽四方

靠着张成兴祖孙三代人三十余载接力坚守，昔日乱石嶙峋的羊耳山，如今已是苍翠连绵的“绿色银行”。这片1520亩的基地成了全国唯一的木姜子国家级良种基地，累计收集保存了来自全国11个省市的8种木姜子属植物、34个种源、223份种质资源，培育良种苗木490万株。

2013年，张成兴荣获“全国绿化奖章”。但对张成兴而言，比荣誉更珍贵的是一批批种苗走出大山，绿了青山，富了百姓。在四川达州、广东连山、云南蒙自、重庆黔江等地，木姜子树茁壮成长；湖北宜昌500多亩基地推广“茶树+木姜子”模式，鲜果卖到160元一公斤，既能防治茶树煤烟病，又能实现一地双收，让荒山变成了“绿色银行”。

傍晚时分，风掠过木姜子林，沙沙作响。站在苗圃边，年过八旬的张成兴望着孙子张志龙操控无人机飞过山脊，眼里满是欣慰。他粗糙的手掌轻抚过身旁一棵老树的树干——那是30年前最早成活的几株之一，如今已有碗口粗。

儿子张中平从林间钻出来，鞋上沾着新泥，手里攥着刚记录的苗木数据，他大声说：“爸，您就放心吧，这片林子交由我们来守护！”

青山不语，羊耳山上的种树故事，仍在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