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轻轻覆在巫溪县白鹿镇下坝村的油菜花田上。

67岁的韩忠廷弯下腰，将因脑梗瘫痪的妻子何明玉抱上轮椅，洗脸、喂药、准备早饭。安顿好妻子，他拎起那只磨得发亮的药箱，骑上摩托车，赶往村卫生室。1978年，19岁的韩忠廷背起药箱，成为一名赤脚医生。1998年下坝村村卫生室成立，已获得行医资格的他成为村里唯一的医生。

一边是脑梗十多年、生活无法自理的妻子，一边是离不开他的乡亲……47年，一万七千多个日夜，他是妻子离不开的“护理人”，也是行走山坳间乡亲们的“健康守门人”，他用一个人的双肩，扛起两副重担。

心里一本账

装着全村人的健康档案

摩托车的“突突”声，惊醒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下坝村地处渝陕鄂交界，群山绵延，6个组的1800多位村民散住在山头。除了在卫生室坐诊，韩忠廷还要上门随访。

离卫生室百米远，70多岁的韩翠廷老人总在家等他。“阿姐，今天胸闷不？吃东西没？”4年前摔伤后，韩翠廷老人一直卧床，儿子在外打工。韩忠廷常拐过去看她，量量血压、帮她翻身，陪她说几句话。一见韩医生，老人眼里便有了光。“她高血压没留意才摔的，又少人陪，得多看看。”韩忠廷说。

一上午，他走了十几户：给心脏不太好的陈良文把把脉；后坪有个娃儿发烧拉肚子，他赶去瞧瞧……每走一家，他都在档案本上记几笔。

“全村1800多名常住人口都建了健康档案，其中65岁以上老人242名，6岁以下儿童62名，高血压138人，糖尿病32人。”谁血压不稳、谁该复查、谁家的药快吃完，韩忠廷心里清清楚楚。

“高血压、糖尿病这些慢性病，得定期上门看看，提醒他们用药、注意饮食。”这些村民是韩忠廷最牵挂的，每个人都有专门的随访记录。出诊路上，他也习惯拐进孤寡老人的家，量完血压，再唠几句家常。

“完善的健康档案，是做好乡村医疗的第一步。”韩忠廷说，这样心里才有一本账，清清楚楚。

“移动的120”

他的医术乡亲信得过

韩忠廷的医术，乡亲们信得过。

去年腊月，返乡的肖建发着高烧来找他开感冒药。韩忠廷把了脉，看看舌苔，又摸了摸他脖子上的淋巴结，脸色凝重起来：“这不是感冒，得赶紧去县医院。”后来确诊是白血病。正是那一眼面色，让他察觉出异常。

村民王和美，打工时被重物撞过胸口，当时觉得没事，后来却不时抽搐，神志不清。西医久治无效，家人请来韩医生。韩忠廷开出三副中药，病人服后，排出淤血，渐渐好转。

怎么断诊的？韩忠廷回忆：“我看她脸色发青，指甲乌黑。”他又问病人当时吐血没有，回答只吐了一点。他便断定内脏有淤血，于是用活血消癥的药把淤血化开，经络就通了。

还有村民陈有发，从楼上摔下后说不出话。韩忠廷让他先喝参汤补气，再输液。“气行则血行，人有了气力，体内才能转动起来。”

在村民眼里，韩医生就像“移动的120”，随叫随到。几年前，家住田家坪的陈国军半夜突发高血压，韩忠廷摸黑走了几小时山路赶去，之后一连七天，天天翻山送药、治疗，直到老人稳定。

一个寒冬深夜，大雪纷飞，村里一位九旬老人突发高烧。韩忠廷背起药箱，深一脚浅一脚赶到，喂药、冷敷……守到天亮老人终于退烧。回家时，他浑身冰冷，裤腿结满冰碴。

有时感激的村民送来鸡蛋、老母鸡，韩医生推脱不掉，下次再去这家看病，就把医药费免了。

自学成医

熟识一千多种草药功效

韩忠廷的从医路，始于祖父。祖父是乡里受人敬重的草药郎中，常走村串户为乡邻看病。耳濡目染，韩忠廷从小就对医学产生浓厚兴趣。

白天，跟着祖父翻山采药；晚上，就着油灯读医书。韩忠廷只上过小学，靠查字典硬啃下《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打下扎实的中医理论根基。一年年过去，医书被翻得卷了边，笔记记了厚厚一摞；认得的草药多达一千余种，各种药性功效了然于胸。

凭着这份执着，19岁那年，他背起药箱，成为下坝村的“赤脚医生”。

那时出诊全靠双脚。山路崎岖，一天下来，脚底常磨出血泡，挑破后，第二天照旧赶路。“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韩忠廷说，以前没通公路，就靠两条腿送医送药，一走就是一天。后来有了土路、水泥路，他便买了一辆摩托车，穿梭在乡间。

图个啥？韩忠廷也说不太清，只记得村里老人感激地拉着祖父的手掉眼泪的样子，那时心里便埋下一颗种子。

守着妻子

也守着全村的父老乡亲

2013年那天，韩忠廷一辈子也忘不了。

妻子何明玉打来电话，说右腿发麻，站不稳。可卫生室里还有乡亲等着，他走不开，只能在电话里匆匆嘱咐：“你先躺下，我一会儿就回。”

晚上赶到家，妻子的症状已加重。他一看，心被攥紧了——是脑梗。韩忠廷一夜没合眼，一边煎药，一边轻声安慰。天刚亮，他便四处筹钱，把妻子送进医院。命保住了，却留下瘫痪。

从此，他的日子像上了发条：天不亮起床，照顾妻子洗漱吃饭，再赶往卫生室；中午赶回家做午饭；傍晚出诊回来，推着轮椅陪妻子在村里走几步，说说话；晚上为妻子按摩，缓解病痛。十三年，日日如此，他把心里的亏欠，化成日复一日的陪伴。

或许正是这份藏在心底的愧疚，让韩忠廷对老年病，尤其是脑梗的征兆格外警觉。“村里老人只要有点苗头不对，我就催他们赶紧去大医院，一刻也别耽误。”

村民韩安廷因腿疼找他开止痛药，吃药后腿不疼了，却仍然发麻、没力气。韩忠廷一看不对，马上催他去医院——果然是脑梗前兆，因送医及时，未留后患。

韩忠廷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受他影响，也成为医生。2011年，他当选巫溪县乡村医生协会副会长。做培训、办讲座……他带着全县220多位村医一起进步。“政府信任我们，把老百姓的健康托付给我们，这份责任重！”韩忠廷常这样鼓励大家。

“乡村医生是扎根基层的‘健康守门人’，在医疗体系末梢承担着不可替代的职责。”巫溪县卫健委相关负责人介绍，乡村医生是“县—乡—村”三级医疗网络的网底和基石，是农村公共卫生安全的关键防线，帮助实现小病不出村、重症及时转诊，尤其为留守老人、儿童提供有温度的守护。

韩忠廷正是全市一万多名乡村医生的缩影。47年，从少年到白发，他把那句不曾说出口的承诺“只要乡亲们需要，我马上就到”，写进每一天、每一次的出诊，写进乡村的泥土和晨昏里。

上游财经-重庆晨报记者 李星婷 通讯员 唐晓洪 乔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