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微光|苏令林和他的“逃跑计划”
2026-05-17 07:30:01 来源: 第1眼TV-华龙网
熬了一夜的苏令林眼睛布满血丝,显得有些疲惫。
“一夜没睡,准备材料,打算在民心佳园那边再做一个精神障碍康复的工作室。第三十六个全国助残日要到了,要趁着这个节点,把项目赶紧定下来,后面好推进。”
苏令林今年37岁,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硕士研究生毕业,这是他接触精神障碍群体的第十年。
一个艺术高材生,为什么非要成天待在精神障碍患者堆里?这个问题,苏令林被问了无数遍。
带他们“逃跑”,苏令林的答案令人出乎意料。
“逃到哪去?”
“让他们找到内心的出口,目的地不重要。”
2016年,研一上学期,全新的学习生活让苏令林意气风发。
按照常规发展轨迹,他想象中的未来,应该在一场又一场的展览里推荐着自己的雕塑作品,然后在某一次机会中,突然受到了业界瞩目。
命运总是出人意料。
一次就医时,苏令林意外看到一个精神障碍患者坠楼的场景。走廊里,患者的母亲当场晕厥,父亲急得使劲跺脚。“很恐惧。”这是苏令林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死亡,那种无助与绝望给了他极大的心灵冲击。
“我能为这件事做点什么?”他试图将那场冲击转化为艺术语言。以这起坠楼事件为原型创作了雕塑作品《楚门的世界》,但作品完成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
一件作品的力量太微弱,对这个庞大的群体起不到任何实际作用。
于是,他决定进入精神病院,以最贴近的方式去观察、去感受。
在重庆市精神卫生中心,苏令林度过了最难忘的一周。在这里,没有他预想中歇斯底里的癫狂与嘶吼,他看到一群无法与自己相处的、活在精神困境中的人,“但他们的眼神都很干净”。
“之前我以为他们是疯子,随时会伤人。但真正接触了才发现,他们更多的是无助。”苏令林说,社会对精神障碍的刻板印象,建立在偶发的事件之上,而那个群体中大多数人最深层需求——对生存的渴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常人并无二致。
此后的两年里,苏令林频繁出入精神卫生中心,在医护人员的协助下,与患者们一道逛美术馆、一起创作美术作品,逐渐成为病房里那个“搞艺术的大学生”。2018年毕业后,他干脆直接入职重庆市精神卫生中心,成为康复科的一名工作人员。

他把艺术带进了病房。通过绘画治疗,一位长期不愿开口交流的患者画出了自己的梦想,一间开满花的咖啡馆;一位被幻觉困扰的老奶奶在画布上勾勒出记忆中家乡的模样,泪水顺着她松弛的脸颊滑落。
这些瞬间让他愈发确信一件事:艺术从来不是奢侈品,在人们最脆弱的时候,它能成为救命的稻草。
真正让他下决心要把这件事当成事业做下去的,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逃跑计划”。
这是一位叫阿良的患者,五十多岁,患有遗传性精神疾病,他的儿子已经因病离世。他在精神病院已经住了几十年了,他的世界,是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单人床,一群陌生又熟悉的病友,以及一片四四方方的天。他很少主动开口说话。
自打苏令林来到这里,阿良的话变得多了起来,他总是向苏令林提起“向往外面的生活”,他说了无数次“我想出去看看”。
于是,苏令林花了两个月时间,反复与医院和监护人沟通,终于在五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把阿良接出院一天。
苏令林给他准备了一大张白布,让他在上面给逝去的儿子写一封信。其实阿良事先打了满满一页草稿,但当真正执笔落字时,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可以随便写一点自己想写的吗?”他问。苏令林点头。阿良拿起笔,在白布上工工整整写着:“祝大家都健康,阖家欢乐。”
“他说不想扫大家的兴。”苏令林回忆起那一刻,语气里仍带着震动。
对儿子的思念呼之欲出,而那份真诚和善良,比思念更波涛汹涌。这幅令他极为震撼的字,被命名为《家书》,也成了他的毕业作品。
那一刻,苏令林好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方向,“与他们成为伙伴”,这不是自上而下的怜悯,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欣赏。
“我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在医院里面,他们除了画画好像没有其他事可做。但在社区里,他们可能画一半画,突然觉得今天天气好,就想去逛公园。”这种差异让苏令林意识到:康复的终点,从来不应该是一纸“出院证明”,而是真正地回到生活本身。

2020年,他从精卫中心辞职,在重庆两江新区大石坝社区渝康家园创办了一和艺术疗愈中心,店面选在彩票店和麻将馆之间的夹角。
他要做的,是把艺术从展览馆里拽出来,扔进最市井的烟火气中。
“一”是万物最初的状态,“和”是内心深处自我和解的归宿。“一和”,是苏令林坚持的方向。
他知道,这是个漫长而又艰难的过程,但事实比想象更残酷。
画室开张那天,苏令林站在门口等学员到来。但他没想到,“请人进门”成了比创作更难的课题。
大石坝社区登记在册的居家康复精神障碍患者有125位。过去一年,画室为这125人全部提供了服务,最后只有6人“留了下来”。“他们不愿意出门,觉得待在家里更安全。”苏令林回忆起初创时的艰难,“以前我都很着急,你为什么不过来?我能帮助你。但我后来发现,他们需要的不是帮助,是尊重。”
他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精神障碍患者从医院回到社会,就像把一条鱼直接从水缸扔进大海,这种断裂几乎注定失败。社区康复点就是那个“鱼缸”——一个让他们短暂喘息、重新适应的安全地带。
如华就是这样一条“鱼”。34岁,不到10岁时确诊精神分裂,此后辍学在家,一直靠每月700元的低保维持生活。最初来到画室时,她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眼神躲闪,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苏令林没有劝她画画,只是把画笔和颜料放在她能触及的位置。
转折出现在一天下午——如华突然拿起画笔,在画纸上涂抹出一片蓝色。她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画,但她开始画了。苏令林捕捉到这个信号,开始引导她把“画不圆的东西反复练习”,把无处宣泄的情绪转化为笔触。
三个月后,如华的画面从凌乱的色块变成了一间房子的轮廓;六个月后,她给窗户添上了门。有一天,她突然主动开口:“苏老师,我今天去买菜了。”她第一次主动离开了自己的“安全地带”,走进了菜市场。

在苏令林看来,社区康复的优势在于给患者自由,患者今天有了灵感,随时可以拿起画笔;今天不想画画,也可以出去晒太阳。“他去做让他觉得比画画更快乐的事,这种主动性本身,就是最好的康复。”
不到200平方米的工作室里,摆满了他指导患者创作的作品,有绘画、有雕塑,有手工艺品,这些稚嫩的创作,也许不精美,却成为他们找到自我的出口。
“艺术让他们跟疾病共处,而不是一直冲突。既然去不掉,那就用温和的方式去接纳。”在苏令林看来,不需要把“我是病人”当作一个需要克服的标签,而是学着告诉自己:“我有一件事可以做好,我有值得被人认可的东西。”
这背后也是一场持续的社会工程。
2021年以来,重庆市陆续在多个镇街设立了精神障碍社区康复试点,2023年启动的“精康融合行动”更将这项工作推向了更深入的制度层面。苏令林也参与其中,在多个街道推进康复站点建设,探讨“医院+社区”的一体化模式。
从“艺术家”到“公益人”,苏令林已经坚持了十年,他也在积极为将来做打算,“明天要去四川一个企业筹款,跟他们联合做一个公益项目。工作室得一直开下去。”
“他们(患者)每周都发信息来问什么时候上课,这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了。”苏令林能做的,就是把这间画室一直开着。
第1眼TV-华龙网 首席记者 曹妤/文 记者 罗盛杰/图、视频 首席记者 林楠/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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