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平方米地下室里的“数学爷爷”,何以打动人心?

2026-05-17 15:11:44 来源: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

“放下!放下!”“放下就是快乐。”这两句,是山东烟台71岁的大爷李培盛在过去十来年里写给自己的话。他想放下的,不是金钱、利益,而是数学。

1978年第二次高考落榜后,一向偏科的李培盛开始专心研究数学。从在老家务农到进城务工,无论清扫马路还是在高楼里做保洁,数学占据了他所有业余时间,也成为他最重要的寄托。生计的压力挤压着爱好的空间,李培盛总劝自己要“放下”,直到今天,他攒下千页手稿和上百条自己推导的结论,始终没能“放下”。

半生的心血究竟有多大学术价值?对于李培盛,这个答案已经没那么重要。“登山的人不在乎山顶上有没有人”,他说,你只管走你自己的路。

深夜的烟台,海风穿街而过。在一栋居民楼的半地下,一颗暖黄的灯泡勉强照亮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洇过水的白墙早已斑驳,电线坦然贴墙而过,床,板凳,架子,中间穿插悬放各式各样的纸袋、塑料袋、打包袋。衣架紧紧地互相靠拢,几把锅铲挂在床的对角、围出一个圆,71岁的李培盛努力让这个家看起来整洁一些。

他很清楚,眼前的大多数东西不值什么钱,最要紧的是他的稿纸,一沓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方程、符号、推算。

李培盛在硬纸板做的临时桌面上研究数学

保洁员兼数学爱好者,这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培盛的自我介绍。做保洁是为了安心研究数学,就像此刻,他驼着背、眯着眼坐在马扎上,在腿上硬纸板做的临时桌面上写写画画。他研究代数,也研究几何。

做保洁是最近28年的事,钻研数学,从半个世纪前开始。高中时李培盛就偏科,老师讲的那些数学公式、定理,在他眼里有一种别样的美:一加一就是二,没有误差,严丝合缝、干干净净。1978年,第二次高考落榜之后,在老家烟台市福山区,李培盛扛起锄头下了地。当数学的意义不再是“考试”,数学更美了。

那时候他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一边干活一边算题。春天种花生,夏天割麦子,秋天刨地瓜、掰苞米。干活的时候,李培盛手里的镢头一起一落,脑子里的算式也跟着上上下下。有时候他随身带着纸笔,想起一个数学问题就赶紧记下,干完活回家再慢慢解题。地里的庄稼收完,要靠独轮车一车一车推回家。路窄,坡陡,到了坡底下,同村的人习惯停下来,吸一袋烟再上坡。李培盛不吸烟,他坐在车旁,一声不吭地在脑子里演算数学题。

李培盛整理多年积累的数学手稿

灵感一点点落于纸面,李培盛把它们叫作“定理”。大概在高考之后一两年,他有了第一个发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那是极致的喜悦,如果不是生活窘迫,日出务农、日落演算的日子李培盛能过一辈子。1998年,43岁的他第一次离开家乡。从烟台福山区到芝罘区,不到30公里。随身行李里,他带了几件衣服,以及自己研究数学的手稿,和高中时的数学书。

李培盛成了一名保洁员,第一份工作是清扫南大街。每天凌晨四五点钟起床,匆匆吃了早饭就要出门,日复一日地清扫、打包、装袋、搬运,他的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还没回过神,一天就过去了。他偶尔也想,要是有一天,什么都不用管,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算一整天数学,该多好。后来他从南大街到了解放路,负责的区域从马路变成写字楼,生活留给他研究数学的时间,总是不够。

2025年秋天,李培盛从事保洁工作

“在老家的时候,可以半天时间干农活,半天搞数学研究。打工就不行了,几点上班、几点下班那是分毫不差,一天一瞬间就过去了,时间不够用。我当时心想,如果能给我整天时间,整天研究数学就好了。但那是一种妄想。你要吃饭穿衣,不干活不行。”李培盛叹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还有执着。周围装修的废料,李培盛捡回来,在木板上用马克笔写下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既是草稿,也是困窘中压不灭的乐趣。地上有多少树叶,建筑工人搬起多少砖瓦,做城市“扫地僧”的日子里,街边的行道树、途经的建筑工地旁,都是应用题的来源。

李培盛在装修废料木板上写下推导公式

数学就是生活,生活有多有趣,就有多孤独。从李培盛还是福山区那个种地的农民开始,周围就没有人懂他在做什么。和他一起干活的工友不知道他在纸上写些什么,家里人也不理解——“研究这个能当饭吃吗?”李培盛心里清楚,这不是个真正的问题。最好的回应是专业人士的认可,他于是去邮局向数学期刊投过两次稿,都没有回应。

“肯定是挺孤独的,因为就是我自己,也没有人问我。这么些年就是孤独的。”李培盛又说,“还是要更加努力地坚持。不坚持不行,它就是有一种力拉着你,必须向着数学去。”

李培盛把自己推导出的结果,手写存进一个绿色的茶叶盒。盒里的手稿有一拃高,代数、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分类保存。每一页下方都仔细标上了页码,短的推导过程十几页,长的有一百多页,这是四十多年的孤独。

李培盛存放手稿的茶叶盒

纸盒里整整齐齐,外面却缠满胶带,盒子上贴着李培盛写的字。2018年1月19日,“放下!放下!”2021年8月19日,“放下就是快乐”。

每一次痛下“放下”的决心,都在李培盛长时间研究得不到结果之后。可是,怎么放得下呢?

“有些事情它是由不得人的。停了一段时间,又把盒子打开了,又拿出来继续看、继续研究。就这样反反复复地,研究不出来,又封死了。”李培盛说。

去年秋天,李培盛又一次动了“放下”的念头。近千页算稿、上百条结论,总不能就这么烂在盒子里。他想到了在自己做保洁的大楼里工作的张芷维。他觉得这个姑娘热心肠、靠得住。

李培盛给张芷维抱去了这个盒子,他说,这是一个“比古董还值钱”的东西。打开盒子,张芷维看到了写得密密麻麻的一叠一叠的纸,有黄的、有白的,有一些一碰就要碎了。李培盛想要一个专业的答案,而震惊过后的张芷维担心自己辜负了托付,决定把手稿发到网上。

终于有专业人士评价了——这些研究成果并不新颖,水平略高于高中数学课本。但到这里,李培盛的研究水平,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张芷维给李培盛读网友的留言

张芷维发布的视频下,有人说,从9平方米地下室走出来的“数学爷爷”,让人“在现实中看到了关于热爱的想象”。还有人在评论区里问答,提问者说,“如果最后这个爷爷发现自己用一辈子研究的东西,早就被前人分析透彻了,但因自身的局限,他并不知晓这个情况。他会产生什么心理?”

那条被许多网友看过的回答是,“他和第一个证明这个定理的人一样伟大。”

李培盛说过一句颇有哲理的话,“登山的人不在乎山顶上有没有人”。他至今还这么想:“我不在乎山顶有没有人,我该登我的山就登我的山。同一个问题有不同的思路,你有你的解法,我有我的解法。你不要去揣摩山上有没有人,你只管走你自己的路,你该怎么登就怎么登。”

闲暇时,李培盛在家附近的报社前阅读报纸

这是李培盛告别保洁工作的第一个月。接下来干点什么好?他还在寻找。他对自己说,碰到什么困难,总能解决。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再等等。——就像数学,就像人生。

他最确定的一件事是,装着手稿的茶叶盒,他不会再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