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给阿嬷的情书》，他们翻开了自家的侨批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觉不觉遥远。”

　　这是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的一句台词。这部没有大明星、全程潮汕方言的小成本电影走红网络，票房持续上涨，超20万名网友在网络平台打分，评分达9.1分。

　　影院里，有人为乡音动容，有人为家书落泪，有人为角色的人生起落感慨万千。而散场之后，有人翻出了自家抽屉底层的侨批。

　　“侨批”，是“银信合一”的特殊载体。旧时，旅居东南亚的华侨华人通过由水客、侨批局等组成的民间网络，将连带家书或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侨批”寄回家乡。

　　那些纸张早已泛黄，边角发脆，字迹模糊。可当你展开它，就是展开一段漂洋过海的人生。

第一封：父母给儿子的家书

　　“習字神天保佑，三地平安，亦寄港幫伍拾元，特出贰拾元與祖母壽誕，餘內之用，存我寬家中應用……”

　　即便几经搬家、岁月更迭，在谢安的家里，48封侨批仍被妥帖地保存着，每一封都过了塑，每一封都被读过多遍。侨批是从泰国曼谷寄来的，而寄信人是谢安公公的父母：一对在曼谷唐人街做小吃生意的老华侨。

　　故事要从更早讲起。“公公四岁时随全家移居泰国，九岁那年，独自一人被送回潮汕继承家业。一个孩子，从此与父母、兄弟姐妹隔着一片南海。之后的岁月里，维系这根血脉的，就是侨批。”谢安说，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末，泰国的长辈定期寄回信件、钱款，还有那个年代最金贵的东西——米面、猪油、布料、衣服。

　　每次领取物资，家里人都要专门跑一趟汕头。“需要骑单车往返4-5小时到汕头，风雨兼程，只为接住远方亲人的惦念。而领回来后，从不独享，左邻右舍、三亲六戚都分一份。”谢安提及，哪怕是盛着猪油的桶，家里人也舍不得丢掉，一直放了很多年。“长辈去世后，侨批往来的线就断了，泰国亲戚的联系方式也丢失了。可那些信还在，刻在潮汕人骨子里的团结与情义，也都有迹可循。”

　　看完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谢安做了两个决定：一是带晚辈去看这部电影，把家族的故事从头讲一遍，二是带老人去泰国曼谷寻亲。她还有一个更大的愿望。“这些侨批应该数字化，整理出文字和背后的故事，放到博物馆或公共平台上去。这不只是我们家的故事，这是中国语言文字之美，也是传统文化的魅力。”

第二封：爷爷给奶奶的情书

　　林文坐在北京的家里，面前摆着几封侨批。最旧的那一封，日期写着“民国三十六年”——公元1947年。

　　这是他爷爷从暹罗寄回来的。“我爷爷大概是1946年去的暹罗。”林文习惯用这个老名字称呼泰国。为什么下南洋？理由跟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人一样：穷，没饭吃，躲避战争，躲被抓壮丁。

　　那些侨批里写的是什么？是一封封爷爷给奶奶的情书，思念、不安、感激，几乎一句一“情”。

　　“陈氏吾妻知悉，我和你离开两地，欲想归来，路有数干里的远，常常想念，枕食不安。每想吾母亲年纪已老，你须尽孝奉侍，儿女幼稚宜当教训。还有家务一切全赖你一力维持，余亦感激不尽……”

　　这些侨批，先是林文的父亲和母亲保存着，后来传到了他手上，他又从老家带到了北京。“我一直打算好好整理，给装订起来，这样能更好地了解我爷的一生。”当林文说起爷爷那一代人时，语气里没有怨，只有敬：“华人出去赚钱了肯定会记得家人，这是记小家，之后回报家乡是记大家，这是他们那一代人最伟大、最可爱的一面。”

　　第三封：报纸上的讣告

　　黄平小时候听不懂外公讲的故事。

　　“那时候外公还活着，坐在椅子上，嘬着烟嘴，下颌的银须簌簌颤动。他讲的事永远只有一件，他的父亲，当年怎样惜别家人，远赴南洋，在报社打拼谋生。”黄平回忆，讲着讲着，外公的眉梢就扬起来了。“再讲到舅公长大后也下了南洋，闯荡潮汕商会，外公的语气里就藏不住自豪。”

　　年少的黄平坐在一旁，似懂非懂，那些外公家里珍藏多年的侨批家书，她也难以共情，不明白外公为什么展示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字里行间的牵挂与坚守。

　　而最让黄平印象深刻的，是一张特殊的“侨批”。那不是信，而是一份当年的《世界日报》。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消息——曾外父离世。“彼时山高海远，音讯难通。”黄平难以想象，“当年收到这份侨批时，外公和外婆是怎样的心痛与不舍。”

　　如今，外公已经不在了。黄平说，自己也像外公一样，格外珍惜那些泛黄的纸张。“它们是跨越大洋的情感桥梁，是那一代潮汕人漂泊打拼的缩影，更是刻在血脉里，念家、顾家、兴家的潮汕根脉。”

不止三封侨批

　　一封侨批从寄出到收到，到底要经过什么样的流程？

　　南洋有人收钱，海上有船运钱，口岸有人分拣，县城有人转发，村子里有人送到门口，还有一封回信走完相同的路返回去，构成一个完整的闭环。而这一切，全是民间自发组织起来的，它比中国近代邮政和银行都出现得早。

　　纸质的信封、手写的家书、盖着各种印章的汇款凭证，那些留存下来的侨批，成了每一户人家里，属于自己的“南海”。

　　如今，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还在热映。截至5月17日晚，连续两天单日票房破亿元，自上映以来，票房（含预售）已破5亿元。导演蓝鸿春写道，这是“一封写给所有海外侨胞、写给家国故土的情书，更是对华夏儿女精神血脉的深情礼赞”。“情书”中写着——敬良知，敬坚韧，敬情义，敬散落四方却从未断裂的血脉，也敬每一位在时代洪流中心怀故土、有情有义的中华儿女。

　　影院里的灯亮了又灭，票房数字还在往上跳。但真正留下来的，是散场后那些拨出去的电话、翻出来的信封，和那句被一遍遍念起的台词——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觉不觉遥远。”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谢安、林文、黄平为化名。）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李子骄 记者 朱晓冲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