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渝文苑 | 小满之日,我学会了不圆满

2026-05-24 18:23:22 来源: 第1眼TV-华龙网

文/李春光

5月21日清晨,从梦中醒来,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发来的祝福:“榴花初绽,小满盈仓,愿您耕耘皆有丰获,岁岁顺遂盈满。”

哦,原来今日是小满。

节气于我,向来是日历上温润的刻度。每逢交节,总有三两好友送来应景的问候——惊蛰说春雷动,芒种说梅子黄。可唯独这个小满,像一枚落入静水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了圈圈涟漪。

二十四节气里,小满最为特别。它没有“大满”相伴,独自站在麦穗灌浆、籽粒初盈的节点上,既不卑微,也不张扬。古人说“满招损,谦受益”,却偏偏留下一个“小满”——仿佛在低声告诉我们:万物皆有成,成而不极,才是长久之道。

这几日,我恰好被一场感冒困住。咳嗽如碎瓦刮过喉咙,药石无效,唯余时间。而明天,就是我博士论文的毕业答辩。

三年攻读,像是攀一座没有缆车的山,过程充满艰辛。好在我从未懈怠,潜心典籍,孜孜不倦,每一步都迈得坚实,每一关都从容通过。答辩成了最后一道门——推开它,便是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偏偏在这时,头脑昏沉,狂咳不止。

现在,连与访客对话都不能流畅地进行,不断地咳,不断地抽纸,不断地跑出去冲洗,纸巾堆成小山,温水一杯接一杯地灌。即将面临的任务,能否连续地完成呢?

我素来是个偏悲观的人。学生时代考完试,估分总比实际低一截;发出去的消息久久没有回复,心里便开始编织各种不好的可能。此刻,我搜遍脑海,也找不到一个让自己乐观的理由。

于是,我不得不学着说服自己:接受不圆满。

“诸事顺遂,万事如意”,这是美好的祝愿,却从来不是人生的真相。古人早就叹过:“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回望半生,缺憾如散落的碎石,铺满了来路。它们有的被时间磨成沙,有的却嵌在心底,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

可是,缺憾就一定是败笔吗?

我忽然想起敦煌藏经洞里的那些写经卷子。许多卷尾都有题记,写着“某某写经,若有脱误,愿施主见谅”。抄经人明知会错漏,依然一笔一画地写下去。千年后,那些漏字、衍文、涂改,反倒成了最有温度的地方——它们证明了一个平凡人曾经虔诚地努力过。

答辩,如期而来。出发前,又灌了一通药。三四个小时一晃而过,过程虽不丝滑,但门还是推开了——全票通过。只是那扇门推开时,不是想象中的光芒万丈,而是一阵带着粉笔灰的风,淡淡地扑面而来。

答辩结束,我走出教室。阳光正好,校园里各种花开得火红。手机震动,朋友发来消息:“怎么样了?”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小满。”

是的,小满。

不是“胜利”,不是“圆满”,不是任何铿锵有力的词语。只是“小满”——像麦穗低头时那一声轻轻的叹息,像茶杯里七分满的水面,微微晃动,却不溢出。

那之后,我开始认真思索:人生为什么不需要圆满?

圆满是冻土,小满是春潮。

你去看月亮。朔日无月,望日满月,可真正的赏月人,最爱的是十三、十四的未圆,和十六、十七的初缺。苏轼写“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若月亮真能夜夜圆满,它便不再是诗,而是一盏恒亮的灯——亮,但无趣。正是那几分的缺,让月光有了呼吸的间隙,让仰望的人有了想象的余地。

圆满意味着终结。一部电影若所有矛盾都解决了,就散场;一段旋律若停在最强音上,反而突兀。中国古代建筑讲究“屋不满瓦,墙不封顶”,留一道气口,让风穿过,让燕子筑巢。人生亦然。若事事周全、分分如意,生命便像一潭死水,没有褶皱,也没有涟漪。

缺憾是光进入的地方。

西方有句谚语:“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我们总想修补裂痕,恨不能将生活打磨成一只无缝的瓷器。可你见过金缮吗?破碎的茶碗,用大漆调和金粉,将裂纹描成金色的河流。残缺没有被掩盖,反而成了最耀眼的部分。人生那些未能如愿的事、未能走到最后的人、未能说出口的话——它们不是耻辱的疤痕,而是你独一无二的金缮纹路。

我曾为一件事耿耿于怀多年。少年时错过了一场重要的比赛,因为发烧。后来无数次想,如果那天不生病……可恰恰是那次错过,让我在病床上读了一本闲书,从此爱上了一个原本不会涉足的领域。多年后回头看,那条岔路,竟成了主路。庄子说“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那些看似“不圆满”的弯道,往往藏着命运最深的用意。

小满是一种信任。

信任什么呢?信任生命自有其节奏,不必事事握紧。你种下一粒种子,浇水施肥,然后呢?然后你只能等。你不能把苗拔高,不能命令阳光再暖一分。你学会在不确定中安顿自己,相信该发芽的总会发芽,该凋零的也自有凋零的理由。这不是消极,而是一种深沉的积极:你做了能做的,然后放手,把剩下的交给时间和风。

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知足不是懒散,而是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知止不是退缩,而是知道何处是悬崖。小满就是知足与知止的中间态——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碗里有饭,不求满溢。它是一种动态的平衡,像走钢丝的人微微摇晃,但始终没有掉下去。

从“求全”到“守缺”,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我们从小被教导要完美:卷面要干净,分数要最高,工作要体面,婚姻要美满。可这些“要”像一根根绳子,把人生捆成一个精致的包裹,却忘了包裹里还有呼吸。直到某一天,你绊倒了,你搞砸了,你失去了,你才发现——原来不完美的自己,也可以被接纳。

王阳明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心中那个“必须圆满”的贼,最难降服。它让你在每一个小小的瑕疵面前自责、懊恼、辗转反侧。可你想过没有?那粒让你咳嗽不止的病毒,恰恰提醒了你的身体正在战斗;那次答辩中的沙哑停顿,反而让评委看到了你的真实与坚韧。缺憾不是敌人,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你血肉之躯的真相。

所以,小满是什么?

小满不是妥协,不是将就,更不是消极认命。它是一种清醒的温柔:我知道世事不可能尽如人意,但我依然全力以赴;我接受结局不一定圆满,但我珍惜路上每一次灌浆。

小满是麦穗将满未满时的那阵南风,是茶杯沿口微微荡漾的那圈光晕,是你发出去的那两个字——“小满”——里面装着没有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也装着终于说出口的释然。

回到敦煌的写经人。他们抄完一卷经文,有时会在末尾画一个小小的人,或者写一句“日日是好日”。他们知道经文会有脱漏,笔画会有颤抖,但没关系。佛祖不看字迹是否工整,看的是那颗虔诚的心。

人生这部经卷,我们每个人都是抄经人。错几个字、洒几滴墨、添几笔涂改——那又怎样呢?千年之后,后人在我们的生命卷子里看到的,不是完美,而是一个真实的人,曾认真地、笨拙地、努力地活过。

小满之日,麦穗低头,江河渐满,万物未盈不亏。

愿你的人生,常有小满,不必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