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乡雨趣》群像的背后:敲进骨头里的雨

2026-05-27 15:24:58 来源: 第1眼TV-华龙网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长寿的雨落了下来。

不是真的雨。是舞台上的金钱板、快板、四川盘子、四川车灯一齐响起,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春雨,从长寿湖漫到菩提山,又从三倒拐的青石板路上一路溅进每个人的心里。

舞台上的灯光又暗了下去,真的雨又飘飘的落了下来。长寿区2026年全国助残日主题活动暨中国残疾人艺术团《我的梦》巡演晚会暖场节目《寿乡雨趣》谢幕了。九名残疾人表演者,十五名行知学校的学生,二十四双手在光影中起落。台下几千双眼睛望着他们,有人鼓掌,有人悄悄抹泪。

六分钟的舞台,他们排练了将近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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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暖场节目《寿乡雨趣》

他们是朱萍、程香、余天琼、向霜琦、高一丹、钱丙饼、游兵、余炜杞、陈小全。

长寿的雨,落在他们的身上,是不一样的。

对于二十七岁的余炜杞来说,雨是敲在骨头上的。

余炜杞接到演出邀请的时候,正在跟程香学手工、做销售。电话那头说,有个非遗表演节目,用四大本土技艺演绎“长寿的雨”,你来不来?他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他喜欢音乐,喜欢舞台,喜欢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可他能行吗?先天肢体二级残疾,下肢功能完全缺失,走路都不利索,有时候只能双手撑地匍匐移动。

“我怕搞砸。”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还是来了。”他骨子里有股不甘心。

排练比想象中难得多。无法正常端坐,他就强撑着身姿;表情跟不上,他对着镜子一遍遍练;动作记不住,他把自己的练习过程录下来,晚上回家反复矫正。

有一天排练完,他坐在角落里,忽然说了一句:“这些雨声,像是敲在我骨头上。一下一下的,就是告诉你——你还在,别趴下。”

这话说得平常,细想之下,却有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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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全(左)余炜杞(中)游兵(右)

近两个月的排练里,有一件事让他特别开心——他交到了新朋友。高一丹,比他大几岁,右手先天性残疾,在厂里当采购员,以前还代表长寿区参加过市残疾人运动会。两人年龄相仿,聊得来。

高一丹邀请余炜杞去家里做客,“丹哥的家人对我非常友善,我们相处很自然,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

雨声敲在骨头上,也敲开了心门。

十八岁的钱丙饼,是全队的“团宠”。

他是脑瘫患者,智力三级残疾。可你看他的眼睛,干干净净的。

选角的时候,他差点被刷下来。节奏感跟不上,动作记不住,一个简单的节拍要练上百遍。老师教十遍他忘十遍,刚跟上又乱,刚学会又错。区残联的工作人员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让他留了下来——因为他太想来了。

“我怕遭淘汰!”演出前的间隙,他“告状”,语气认真得很,说最开始选角的姐姐都不想要他。可他没有真的记仇,他记住的是向霜琦教他的口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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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丙饼(左)高一丹(中)向霜琦(右)

向霜琦,三十岁,却在轮椅上坐了二十多年,直到2017年接受免费康复救助才重新站起来。排练《寿乡雨趣》的时候,她打快板,也当“老师”。队里谁有困难,她都愿意搭把手。有人问她累不累,她笑笑:“能站着排练,我已经很知足了。”看钱丙饼急得团团转,她耐心地跟他说:“二四六节拍往上,一三五节拍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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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丙饼背着口诀向大家展示快板动作

钱丙饼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从此排练的时候,嘴里总在默念这串数字,像念咒语一样。念着念着,他真的跟上了节奏。

雨声对于钱丙饼来说,不是诗意,是那些数字背后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他不怕重复,只怕被丢下。

而他身后,是母亲王丽寸步不离的守护。儿子记不住动作,她就蹲在身边带练;儿子慌乱,她就轻声安抚;儿子体力不支,她递水擦汗。有一天她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这场排练,不止是为一场演出,更是一场治愈人心的心灵洗礼。他们的坚韧与热忱,深深治愈了我。”

一个母亲,被自己“不够聪明”的孩子治愈了。

钱丙饼还喜欢轮滑和羽毛球。教练夸他比专业队的厉害,他当真了,“我以后要去参加奥运会!”所有人都笑了,只有他的表情依旧是认真的。他认定的事,就想去完成。就像他认定了那些节拍,就一遍一遍敲下去,直到雨声真的从自己手里响起来。

五十四岁的游兵,是全队唯一一个完全失明的人。排练场上,他辨不出老师的示范手势,摸不准自己的站位,也看不见手中金钱板的模样。老师只能手把手贴着他的手腕,扶着他的手臂——抬手到这里,敲下去,力道轻一些,再来。他额头沁出汗珠,嘴里默念节拍,一遍,一百遍。晚上回到家里,他躺在床上还在练,手指在空气中敲击,敲着敲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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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天琼(左)程香(中)朱萍(右)

五十岁的余天琼,眼睛看不见却戴着一副眼镜。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想遮一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零基础学四川盘子,两支竹筷、一个瓷碟,成了她近两个月形影不离的搭档。老师握着她的手,反复抠动作——敲击的角度、力度、节奏。手都练酸了,她始终笑眯眯的。

从不会、不熟悉,到自信演绎,她眼睛看不见了,却用指尖重新认识了长寿的雨。

六十岁的陈小全同样活在黑暗里。失明前他在工地上绑钢筋,力气大嗓门也大。现在他每天接送孙子上下学,时间被切割成碎片。偶尔排练脱了节,他急得满头大汗,嘟囔着自责的话,可下一个节拍响起,他又咬紧牙关重新跟上。

正式演出那天,陈小全说了一句特别家常的话:“这次表演结束了,大家也要常联系。”

没有豪言壮语,就是一顿散伙饭上会说的那种话。可正是这种话,最直击人心。

五十七岁的朱萍,小儿麻痹症让她歪着身子走了大半辈子。自从参与了这个节目,她开始认真地听雨。听雨打在雨棚上是快的,打在树叶上是慢的,打在石板上是脆的。这些声音在脑子里转啊转,最后变成了四川盘子的节奏。

三十六岁的程香是这支队伍里的“定心丸”。双腿肌肉重度残疾,却是重庆市残疾人直播大赛金奖得主、长寿区非遗传承人。她创办绣艺工作室,带动三十多名残友就业增收。她像一束微光,照亮别人,自己也活得热辣滚烫。

他们都不是主角,可缺了谁,这场长寿的雨就不完整。

演出那天,后台忙乱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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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的紧张候场

有人帮着整理服装,有人在对节拍,有人在互相打气。钱丙饼嘴里还在念“二四六节拍往上,一三五节拍往下”,余炜杞偷偷哼了两句不知道什么歌,游兵安静地摸着手中的金钱板,好像在跟它做最后的确认。

灯光暗下来,雨声先响起来。

然后是金钱板的铿锵,快板的灵动,盘子的清越,车灯的悠扬。九双手在空中划出弧线,十五个女孩如雨丝般穿梭。长寿湖的水波在背景屏上荡漾,菩提山的云雾缭绕,三倒拐的青石板路在雨水中泛着光。

谢幕的时候,余炜杞站在台上,兴奋得脸发红。他说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很强烈的共鸣——雷声雨声敲打着他们的命运,也敲在他们不屈的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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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情演绎中的大家

余天琼看不见掌声,但她听见了。那种热腾腾的、滚烫的声浪,比长寿任何一场雨都猛烈。

向霜琦站在舞台中央,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坐在轮椅上。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钱丙饼的妈妈看着站在聚光灯里的儿子,她眼里包着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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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演出后的合影

演出的那天晚上,长寿真的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浸润着每一寸土地,也落进了每一个观众的心里。

而那些残疾人表演者,早就淋过更大的雨了。他们站在雨中,感受着敲进骨头里的雨声,一下一下的。

“别趴下”就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最有力的回答。

(文/王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