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新大众文艺评论|舞台中央,尘埃之下——评电视剧《主角》

2026-05-29 12:32:02 来源: 第1眼TV-华龙网

作者:董小玉、刘又静

《主角》不是一部让人“看”完的剧,而是一段陪人活过的日子。这部改编自陈彦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由张艺谋监制、张嘉益领衔的剧集,前后打磨八年,把镜头对准秦岭深处一个放羊女孩的半世浮沉,也映照出秦腔艺术在时代洪流中的起落兴衰。全剧不靠强情节制造爽感,而是用扎实的生活质感与鲜活群像,将那方戏台上的悲欢离合铺陈得沉郁顿挫,像一嗓子秦腔,不急不躁,却直抵人心。它也让我们明白,所谓主角,从来不只是荣耀的加冕,更是一份被命运反复摔打,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倔强。这部剧真正读懂了小人物的呼吸与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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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粝即风骨:土坯房深处的戏台回声

当不少年代剧沉溺于柔光滤镜与数字造景,试图用精致的幻境粉饰时间的褶皱,《主角》却选择将镜头直接扎进泥土里。摄制组奔赴山西运城的元代古戏台、九沿沟的土坯房实景拍摄。这不是为了拍怀旧明信片,而是要让每一道墙缝里的霉斑、每一根被虫蛀过的梁柱都成为角色。演员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粗瓷碗边留着缺口,冬日呵出的白气凝在冻红的脸颊上。这些细节不是装饰,而是叙事本身。它们无声,却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地证明,这就是那片土地上活过的人,他们从不精致,却从未虚假。

张艺谋在片场留下一句话,后来成为剧组的信条:“唱腔喘气不能切镜头。”这份对艺术近乎虔诚的创作信念,让气口的停顿、嗓子的沙哑,甚至偶尔的破音,都跟着角色的命运起伏一起走到终点。正因如此,每一帧画面里才有了沉甸甸的在场感,观众看到的不是演出来的故事,而是真真切切活过的日子。

剧中一处细节足以为证。幼年忆秦娥蹲在灶台旁,看见白面馒头的瞬间,眼睛倏然亮起,一把抓过馒头往嘴里猛塞,脸颊鼓到变形。全程没有一句台词,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饥饿,以及对活下去的所有渴望,全写在那张小小的脸上。编剧在创作手记里提到,他们花了大半年在陕西农村采风,只为捕捉这种从土里长出来的呼吸感。粗粝在这里不再是技术的局限,而成了一种风骨。只有经得起长镜头凝视的表演,才配得上那方承载了几百年秦腔魂灵的老戏台。

配角即主角:每一粒尘埃都有着微光

配角不是主角的影子,而是托起那束光的人。一部名为《主角》的电视剧,却让真正的女主角第十集才露面,前十集里撑起场面的,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配角。原著作者陈彦曾说,每一个主角都是由诸多配角推向主角宝座的,同时,每一个配角经过艰苦卓绝的磨炼也可能成为时代的主角。戏里戏外,皆是如此。

张嘉益演的舅舅胡三元,把西北汉子的粗粝与温情揉在了一起。得知侄女在剧团受委屈,他没有嚎啕,只是站在角落,眼眶泛红,泪光几番打转,终究没掉下来。这种收着演的功夫,是润物无声的共情,却远比任何嘶吼都更扎人。他的一句“不争馍争口气”,道出了小人物的尊严与韧劲。

秦海璐饰演的名伶花彩香,则是另一番光景:面对剧团里使绊子的后辈,一个眼刀甩过去,冷冷撂下一句“我花彩香唱戏三十年,还轮不到你个小丫头片子指手画脚”;可转头看见落魄的忆秦娥,眼神立刻柔得能滴出水来。硬气与柔软之间,不过是一转头的功夫。

孙浩饰演的守门人苟存忠,平时佝偻着背,步子拖沓,眼神像灭了的灰。但只要一提起秦腔,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脊背会不自觉地挺直,那一弯一挺的体态变化,不用台词,就把半辈子的蹉跎和那团没灭的火演透了。

三个角色,三种活法,却共用一种底色:哪怕被生活挤到角落里,他们心里那盏灯也没灭过。可见,主角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每一粒尘埃都有着微光,哪怕只亮过一瞬,也足以让黑夜承认自己的暗淡。

苦难即台阶:主角的代价与自我的成长

主角的桂冠,从来不是鲜花编成的,而是用暗夜与泪光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剧中一处过渡令人沉吟:导演用四季流转的蒙太奇,将忆秦娥从少年送入成年。少年那双卑微而倔强的眼睛,与成年后角色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疏离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薄雾。那不是换角带来的瑕疵,而是两种生命经验之间难以弥合的距离。

更令人回味的是剧情后半程的沉潜。前半段那些热气腾腾的剧团日常,不知何时已被一层层命运的暗影所覆盖。放炮的意外、练功的悲剧、每一个猝然离去的生命,都像一根钉子,钉进剧团的日子,也钉进忆秦娥的心里。她没有做错什么,厄运却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涌来。于是她渐渐收起了言语,把自己沉入戏服的褶皱里,沉入唱腔的起落里。也许这便是成为“角儿”的另一面,台上的光有多皎洁,台下的夜就有多深沉。

忆秦娥的唱腔里,藏着一片秦川的呼吸。那是山岚过岗的回响,是大河奔涌的轰鸣,是亲人血脉里的低语,是骨子里不甘的呐喊。那些声音汇聚成一句从灵魂深处迸出来的话:我要唱!我老了也要唱!我死了也要唱!这不是一个人的狂言,而是一代戏曲人、一门传统艺术在时代更迭的裂缝中,倔强传承的回响。

苦难不是装饰,而是台阶。每一步踩上去都带着疼,但每登上一级,便望得更远。从粗粝的土台子,到众人的托举,再到咬着牙走过的那一程程黑夜,忆秦娥的这三段路,回答了什么是真正的主角。不是聚光灯下那个最亮的名字,而是那个在尘埃里扎下根、被无数双手推着、被命运一次次摁倒却始终不肯屈膝的人。

“戏比天大”,台上锣鼓喧天,台下人走茶凉,但只要还有一个观众没起身,角儿就不会停腔。聚光灯残忍,照得亮眉眼,也照得见风霜,却也正是这束光,把一个乡下姑娘的影子拉得那样长,长到盖住了来路上所有的泥泞与踉跄。所谓主角,不是头衔,而是一种姿态:哪怕台下空无一人,也要把戏唱给自己这条命。当落幕的鼓声渐远,留在心底的不是光环,而是后台昏灯下,那个卸去油彩、平静擦拭红妆的背影。那背影里没有悲壮,只藏着一句无声信念——明天,依然还有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