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铁链封锁长江源自宋代?早在距今近1800年前,就有人这样干了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在重庆奉节夔州博物馆的展厅里,一对黑黝黝的巨大铁柱格外引人注目。它们高两米有余,每根重达近两吨,柱身隐约可见刻字痕迹。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南宋景定年间,守将徐宗武用铁索横截长江,阻挡蒙古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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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州博物馆内展出的锁江铁柱。受访单位供图

很多参观者下意识以为——用铁链锁江,这是南宋人的“原创发明”。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近日,学术期刊《长江文明》刊登的《宋将徐宗武夔门锁江考论》给出了答案——徐宗武在夔门所在的瞿塘峡口拉起的铁索,不过是抄了一道“旧作业”。

从距今近1800年前的三国东吴首创铁索横江,到隋、唐、五代、北宋,历代守将反复用这一招阻击上游来敌。徐宗武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只是把这道“老菜肴”端出来重新加热,多加了几味佐料而已。

铁链锁江的源头

可追溯到距今近1800年前的东吴

让我们先回溯历史,看看这道“老菜肴”究竟有多老。

从三国到隋唐,从五代到宋初,几乎每一次南北对峙、每一场顺江而下的进攻战役,守江的一方都会不约而同地选用同一招——在峡江险要处拉起铁索,配合两岸堡垒和守军,企图将上游来敌拒之门外。

而其中最早的一次详细记载,就发生在公元280年。

那一年,西晋大将王濬率水师从巴蜀顺江东下,直扑孙吴都城建康。此时的东吴已是强弩之末,但防守三峡的将领仍做了一件“破天荒”的事:在江面险要处“以铁锁横截之”,又在水中暗置丈余长的铁锥,企图刺穿晋军战船。

这是中国正史中第一次明确记载的“锁江”作战。

虽然最终因情报泄露、准备仓促,被王濬提前用竹筏清除了铁锥、用火炬烧断了铁索,但这一“土办法”却给后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从此,“铁索横江”成为长江防御的经典保留节目。

公元589年,隋文帝伐陈,陈将吕仲肃在峡江两岸“缀铁锁三条,横截上流”,还搭建浮桥,两岸设栅屯兵。

这一次,铁索不再是孤零零的链条,而是与浮桥、陆寨等配合作战。江面上的铁索阻挡战船通行,浮桥连接两岸便于守军快速调动,陆寨中的弓箭手和守兵则居高临下射击受阻的敌船。水、陆、桥三线联防,形成一道立体的封锁网。这套组合拳让隋军吃尽了苦头,前后打了40余仗、战死5000余人,才最终攻破防线。

到了五代十国,这招又被前蜀将领张武在夔门用上了,而距离南宋最近的一次成功案例,是后蜀在夔门架设的锁江浮梁——不仅有铁索,还有多层敌棚和夹江炮台。宋太祖赵匡胤攻蜀时,面对这套防御体系都不敢硬闯,先派步兵从陆路绕道夺取浮桥,才打开夔门。

从三国的东吴,到隋、陈,再到五代前蜀、后蜀,铁索锁江早已是历代守将心照不宣的“标准化操作”。

绝境“抄作业”

徐宗武建造“加强版”锁江工程

那么,徐宗武为什么还要费尽心力再搞一遍?因为他接手的夔州,危如累卵。

1262年秋天,蒙古将领突袭夔州,俘获了时任知州的张甲。徐宗武临危受命,以“帅守淮右”的身份接管夔州兵民事。但他上任仅三个月,就迎来一个致命打击——两年前,南宋四川守将刘整投降了。

刘整原是南宋名将,对四川的山川险要、城防虚实了如指掌。他的叛变,等于把整个四川防务图拱手送给了忽必烈。更棘手的是,蒙古正在训练水师、大造战舰,灭宋方针已从“陆路迂回”转向“水陆并进”。对南宋而言,长江防线一旦被突破,东南半壁便无险可守。

面对日益强大的元军水师,封锁长江主航道成为迫在眉睫的任务。

于是,在四川宣抚使吕文德的授意下,徐宗武启动了夔门锁江工程。他在草堂河与长江交汇处的江中石堆上,竖立起两根两米多高的铁柱,上刻“守关大将军徐宗武”字样,从铁柱向南岸悬崖拉出7条铁链,总长925米,再在南岸岩壁上凿出“牛鼻孔”将铁索牢牢系住。

这些铁索还能根据战况调整方向——东侧铁柱紧邻赤甲山,可随时转向封锁侧翼的草堂河,防止敌军偷袭白帝城。

工程于1263年冬天完工,徐宗武在长江南岸崖壁上刻碑记功,碑文69字,最后一句“永为万万年古迹”,透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自信——他似乎真的相信,这道铁锁能锁住大宋的江山。

再坚固的铁链

也阻挡不了一个王朝的没落

锁江的铁链真的守住了南宋的基业吗?历史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并没有。

此后十余年间,蒙古将领杨文安多次进攻夔门,均未能突破。直到南宋朝廷正式投降后的至元十五年(1278年),元军三路合围——一路从巫峡进兵,一路沿大宁河逼进,一路携夔州守将张起岩的亲属前来招降——在内外交困之下,白帝城才最终开城归降。此时距离南宋灭亡已过去两年。

但徐宗武本人没能等到那一刻,他早在1269年就“没于王事”,战死在这道他亲手铸造的铁锁关前。

铁链锁江没有救回的岂止南宋,这套“铁索阵”虽屡次给进攻方制造麻烦,却从未真正改变过改朝换代的结局。

东吴锁了,晋军照来;陈朝锁了,隋军照破;后蜀锁了,宋军照取;徐宗武锁了,元军照样攻克。

为什么?因为铁索只能延缓,不能逆转。它挡得住战船,挡不住战略失误;拦得住水军,拦不住人心的离散。再坚固的铁链,也拴不住一个王朝的黄昏。

不过,铁链锁江的举措并未随着南宋灭亡而终结。元末明初,大夏政权仍利用徐宗武留下的铁索遗迹抵御明军;到了清代,铁索关的功能从军事转向经济——康熙六年(1667年),清廷在此设置榷关,用铁索拦截过往船只征税,还用于稽查私盐贩运。

今天,曾经横锁大江的七道铁索,早已被岁月锈蚀得不知所终,徐宗武写下的“永为万万年古迹”,倒是成了一句精准的预言——他留下的防御设施,确实成了供后人凭吊的古迹,只是他倾尽全力想要守护的那个王朝,早已如过江之水,一去不返。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李晟 实习生 李可儿 刘名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