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追更的一个烂苹果，终于上新了

谁能想到，改变一株野生菌命运的，竟是一个本该被丢弃的烂苹果。

7月20日，云南昆明。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实验室里，正高级工程师赵琪把培养皿递到记者眼前。一株通体洁白、略泛粉嫩的菌子卧在皿中，菌盖如喇叭般翻卷。

这就是第8代“果菌王”。在浙江德清网友苹果上偶然萌出的这株野生菌，被研究所“收编”后在网络意外走红。它与太空菌种完成奇妙基因碰撞，历经8代选育驯化，正向着餐桌奔赴而来。

一次偶然的自然馈赠，因一场科研与网民的双向奔赴，让微观世界的奇妙生命，绽放出属于科研的浪漫。

当晚，这株凝聚科研人员心血的全新菌种，命名权再次交给追更的万千网友。

一根菌丝，牵起浙滇

27年等来“天作之合”

2024年7月4日，江南梅雨季。浙江德清网友邓立行在收拾厨房时，发现一个烂掉的苹果上，竟冒出一丛雪白的蘑菇。她随手一拍，发到社交媒体上。

千里之外的昆明，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博士生许容聚刚走出实验室，一条手机推送弹了出来。这个顶着“白伞”的苹果，让他脚步一顿。

“我一眼就认出是裂褶菌（Schizophyllum commune）。在云南，这种菌子又叫白参，药食兼用。我们从小吃到大，不会认错。”许容聚主攻青藏高原水生真菌物种多样性研究，“但这株长在苹果上的裂褶菌，还是第一次见。”

“您好，我是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您这个苹果能不能寄给我？”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许容聚所在的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真菌多样性与创新利用专题组，由导师赵琪带队，40多人专门研究蘑菇。蘑菇，是一类肉眼可见，徒手可采的真菌，地球上约有16万种，被人类命名的还不到10%。在这个庞大而未知的世界里，一株在陌生环境中顽强活下来的野生菌，很可能就是一座未被开采的基因宝藏。

许容聚把照片往课题群一发，师弟木立恒第一个凑了过来，“这简直是裂褶菌育种的‘天选之菌’。”

“苹果偏酸性，养分有限，能长这么旺，说明这是一株适应力极强的菌株。”木立恒从2023年起“死磕”裂褶菌育种。看到照片，他难掩兴奋。他解释，裂褶菌依赖木质素生长，要在苹果上长出来，需要两颗孢子同时落到果梗或果核处，恰好一公一母，成功配对，再顽强地长出子实体。“这种概率，堪比‘中彩票’。”

2024年7月9日，这个苹果跨越2000多公里抵达昆明。导师赵琪带着课题组当场剖果观察——菌丝从伤口钻入，果柄处长出子实体。一株好菌，就此坐实。

连专家都直呼罕见的“野生”现象，让浙江网友碰上了。此事连续3天霸榜热搜，网友掀起取名热潮，最终定名“果菌王”。

“我与裂褶菌的缘分，比‘果菌王’早了整整27年。”面对记者，赵琪笑得很开怀。常年泡在山林与实验室里，他的肤色黝黑，那是与蘑菇打交道的印记。

1999年，刚上大一的赵琪便“盯”上了裂褶菌。作为地道的云南人，“爱吃菌”是刻在骨子里的。但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他还有更大的野心——一株优秀的裂褶菌，得同时满足3个条件：好吃、长得快、不飘孢子。

科研之路并非坦途。2004年，赵琪用中药渣成功栽培出裂褶菌，但推向市场后遇冷——口感偏柴，走出云南后没人买账，加之孢子纷飞，很难走进标准化大棚。

20余年间，改良裂褶菌的念头从未放下。“果菌王”的出现，让他觉得，机会来了。

“果菌王”谈起“太空恋”

杂交繁殖，选育八代

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摆在眼前，“果菌王”究竟好不好吃？

赵琪带队马不停蹄地分离纯化菌株，在一小批菌包上种下“果菌王”。一个月后，初代长成，团队迫不及待地策划了一场组内试吃会。

结果令人失望。“没法吃，比市场上的白参还柴。”

问题出在哪里？赵琪迅速找到改良突破口——杂交育种。

他的手上，恰好有一张王牌——“神舟十二号”搭载的太空裂褶菌（白参）菌种。太空环境能让菌种在短期内发生大量变异，过去几年，课题组经过大量筛选，已经发现了一些高产、抗性强、口感好的突变体。

把“果菌王”和太空白参作为亲本，杂交繁殖出口感好、孢子少的后代。用赵琪的话说，就是“让它们谈恋爱”。

但这个“恋爱”谈得一点都不浪漫。记者在实验室见到木立恒时，他面前的培养皿已堆成了小山。

太空白参的菌株上千个，要从中找出与“果菌王”适配的，无异于大海捞针。团队先“海选”出800多个菌株，根据生长速度、抗性等，继续二轮淘汰，筛至400多个。如此反复，不断将范围缩小。反观“果菌王”，所有菌株也要在它那里逐一“过堂”。

更熬人的是让它们“看对眼”。菌株选好后，需收集孢子，两两配对。“有些孢子不成熟，有些孢子不育，就算两个孢子接触融合，过程也随时可能失败。”木立恒说。

这些大浪淘沙保留下来的“菌二代”，还要经历重重指标检验：长得慢的，孢子多的，口感柴的，品相不尽人意的，一一淘汰。

“香妃”，正是那千分之一的幸运儿。历经4代层层选育，这株色泽粉嫩的菌株脱颖而出，品相出众、口感脆爽。

但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裂褶菌孢子纷飞，始终是规模化种植的最大障碍，不仅影响品相，更容易引发菇农的呼吸道问题。课题组继续迭代，目标“不飘孢子”。

今年2月，第8代“果菌王”正式问世，几乎不产生孢子，口感也更爽脆。更难得的是种植周期大幅缩短，只需15至20天即可采收。赵琪心中的那株“梦中情菌”，终于来了。

赵琪介绍，第8代“果菌王”率先在云南温室大棚试种，小批量面市，商业化量产刚刚起步。下一步，团队计划将它送入太空完成航天搭载，与曾经上过太空的裂褶菌做对比试验，探究太空环境会让菌种产生哪些新变化。

攻关途中，还有意外之喜。团队发现，第8代“果菌王”的β-葡聚糖含量达1.459%，远超普通裂褶菌。裂褶菌本身富含蛋白质、氨基酸和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而β-葡聚糖作为一种活性多糖，还具有免疫调节、抗肿瘤辅助治疗等功效。赵琪介绍：“普通裂褶菌的含量不到0.1%，超过0.2%就有商业开发价值，达到0.3%至0.4%还可以做保健品和药用开发。”

从好吃、能种到有价值，一个烂苹果催生的菌种蜕变，比预想中更惊艳。

今年7月，赵琪与许容聚带队奔赴西藏，在高原极端环境中寻找裂褶菌的踪迹。他们要找的不仅是新的菌株，更是那些可能蕴含更强活性化合物的“基因宝库”，为“果菌王”的药用开发，也为人类对真菌的认知，打开全新的大门。

“浙江送来的不只是一个‘烂苹果’，更是一把打开科学之问的钥匙。”赵琪说。

网友热情投喂“奇葩”菌子

科研团队发现全新物种

“果菌王”走红后，课题组陆续收到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奇葩”菌子，“椰菌王”“蒜菌王”“咖啡菌王”陆续上线，14个地方，25种裂褶菌。这些野生菌株背后丰富的遗传变异，为人工育种基因库提供了宝贵补充。

赵琪坦言，在此之前，自己几乎不用社交媒体，网友的热情让他“受宠若惊”。他很快意识到，这场全民“投喂”里藏着真正的研究价值。新菌种“海南鬼笔”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你能想象吗？在公园里散步，还能发现一个新物种。”电话那头，海南网友黄海燕语气兴奋。她是这场全民“寻菌”中最高产的一位。“果菌王”走红后，她深受感染。一年半时间，她往课题组寄了800多份标本。一来一往中，她积累了大量“寻菌”知识，甚至自学起了大学教材《真菌学》。

去年5月，她在家附近的公园中，循着一股浓郁臭味，找到一株从未见过的菌：裙摆金黄，帽子翠绿。照片寄到昆明，鉴定结果令所有人惊喜。它被鉴定为新物种，并正式发表，命名为“海南鬼笔（Phallus hainanensis）”。

“网友采集、课题组鉴定”的互动模式，帮助团队省去大量盲目科考的成本。赵琪感慨。

“网络是我的第二个‘田野’。”作为“果菌王”的最初发现者，许容聚感触很深，“以前只能靠我们自己，现在种质资源可以面向全国收集，相当于网友一起帮我们做科研。”

面对这份跨越山海的热情，课题组选择敞开大门。许容聚在网上做真菌科普，将实验进展、工作日常和显微镜下的奇妙世界，与公众共享。木立恒在抖音开设账号“菇记”，逐一拆解网友寄来的样本。

实验室里的突破，也正在走向生产线。在云南山民食品有限公司，一盒盒洗净的“果菌王”正打包装箱，快递发往全国。赵琪还计划飞往上海，到盒马鲜生总部洽谈合作，让这株从苹果上长出来的菌子，端上更多人的餐桌。

7月23日，邓立行收到了“果菌王”，迫不及待地炒了一碗给女儿吃。那个曾经差点被扔掉的“烂苹果”，如今化作一盘盘菌子，兜了一圈，又回到她和家人的餐桌上。

“果菌王”的故事远未结束。目前，课题组仍在继续选育更稳定的后代，未来还将有第9代、第10代……

最初的那张照片，仍在网络上流传，提醒着人们：科学最迷人的时刻，往往始于一次偶然的发现。而让这份偶然落地生根的，是无数网友与科研工作者之间，那场未曾约定的双向奔赴。

陈卓妤 张文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