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宋人的“时尚硬通货”,宋金铜镜里藏着世俗与雅趣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当灯光穿过玻璃展柜,直径43厘米、重达24斤的巨镜镜背那双首尾相逐的双鱼仿佛在水波中活了过来——鳍鳞宛然,光影摇曳。
近日,这面来自800多年前金朝女真部落的“重器”,与它身旁86件宋金铜镜齐聚一堂,在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二楼展厅内,共同拉开了“时光无心 奈亦真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黑龙江省博物馆藏宋金铜镜展”的大幕。
嬉戏的孩童、游动的双鱼、窗前的花鸟、深林中的隐士……宋金工匠将“人间烟火”铸于镜背方寸之间,静待山城观众推开这扇窗。
8月7日,展览策展方表示,此次展览将持续至11月1日,对观众免费开放。
湖州石家镜:宋代“潮牌”的流量密码
当下的年轻人凌晨排队抢限量球鞋、蹲点刷新购物车等“潮品”发售,殊不知宋代也有让百姓趋之若鹜的“爆款”——湖州石家镜。
它为何能被称为宋人最爱的镜中潮品?全国各地考古发现的统计数据就是最好的证明。
据策展人介绍,在全国20余个省市考古发掘出土的宋墓中,湖州石家镜几乎是“标配”——北至内蒙古、黑龙江,最远抵达新疆都能看见这面镜子的身影。
而南宋典籍《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也从另一个角度记录下了这面镜子的流行程度——“湖州旧鬻镜,行于天下。”
令人惊叹的是,这个潮品还通过运河贸易远销日本与朝鲜,成为宋代对外文化交流的一张“工业名片”。
这面小小的镜子究竟凭啥成为宋代铜镜市场上的“硬通货”?策展人指向了镜背上那行不起眼的铭文,答案就藏在“湖州石家”这几个字里。
从北宋晚期兴起,至南宋达鼎盛,湖州石家的铸镜技艺延续了两百年之久。如此长久的家族传承,在铜镜铭文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石家按同宗同辈长幼次序排行,石十郎、石十五郎、石四十郎、石念二叔……名号繁多,实为不同世代经营者。
铭文中频繁出现“真”“真正”字样,有的甚至精确标注作坊地址“仪凤桥南酒楼相对”,充分说明在那个没有商标法的年代,石家已经懂得用这些字号来防伪、树品牌——我们今天熟悉的品牌意识,宋代铜镜工匠早已了然于心。
但石家镜真正了不起的地方,还不止于品牌经营。唐代以前的铜镜,多为王公贵族所独享;而湖州石家生产的铜镜,却走入了寻常百姓家。从宫廷礼器变为日用商品,从贵胄专属走向百姓日常——这正是宋金铜镜最本质的历史转折。湖州石家200余年品牌传承,恰是这一转折的最佳注脚。
镜上菊影:这才是古人眼里的长寿高洁之花
如果说湖州石家镜让今人感到亲切是因为同属“潮品”,那么另一种纹饰让今人感到意外,则是因为文化寓意的古今错位。
那就是展览中以不同姿态被满铸于镜背之上的菊花。
在当代,菊花常与祭奠、追思联系在一起;但在古代,菊花却是人们最钟爱的花卉纹饰之一,承载的是高洁、长寿与吉祥的寓意。
据介绍,宋金铜镜中,花草纹饰极为普遍,而菊花纹是其中数量最多的一类。展览中的“缠枝八菊花镜”,便是典型标本。
“缠枝花卉”是中国装饰艺术重要母题,最早见于汉代,至唐宋臻于成熟。菊花作为纹饰在唐代已出现,但真正获得稳定文化内涵是在宋代——这与文人的推崇密不可分。
北宋周敦颐在《爱莲说》中写道“菊,花之隐逸者也”,东晋陶渊明那句“采菊东篱下”更让菊花成了高洁人格的代名词。到了宋代,重阳节赏菊、饮菊花酒已是全民参与的节俗,菊花被视为延年益寿的“长寿花”——与今天的寓意截然不同。
更有意思的是,金朝工匠直接挪用了宋代的缠枝菊花图式,却悄悄做了“改造”。宋代的缠枝菊花偏疏朗、多留白,追求一种“一花一叶”的禅意;而金朝的“八菊花”布局更满、更对称,追求的是“圆满”“繁盛”寓意。
于是,一条文化融合的路径通过小小的铜镜清晰可见——宋代文人赋予菊花隐逸高洁的精神内涵,金朝女真人在“拿来”之后,按本民族审美偏好进行了改造。中原文化元素,融入女真日常——这正是金朝南北文化交融的微观切片。
镜中万象,映照主人玲珑心思
如果说花草纹饰呈现的是古人对美好生活的祈愿,那么人物故事镜则直接讲述了宋金时期不同阶层的精神追求。展览中“柳毅传书故事镜”与“许由巢父铜镜”并置,一面讲爱情与侠义,一面追问隐逸与名节,恰好构成宋金社会精神世界的两面。
据策展人介绍,“柳毅传书”故事镜最早出现于宋代,金代极为流行,是宋金人物故事镜中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题材之一。
“柳毅传书”故事出自唐代李朝威的《柳毅传》,讲的是龙女受虐于夫家,在泾河岸边牧羊,偶遇落第书生柳毅,托他传书洞庭龙宫,柳毅仗义相助,龙女得救,二人结为夫妇的故事。
这一题材的流行并非偶然——它承载了普通民众对“侠义”“守信”的价值认同,以及跨越阶层、跨越人神的浪漫想象。这是市民文化兴起后,铜镜纹饰从“神灵叙事”转向“人间叙事”的鲜明印记。
另一面“许由巢父铜镜”则折射出完全不同的精神光谱。
故事源自晋代皇甫谧《高士传·许由》,镜背上,“洗耳”与“牵牛”构成最核心的辨识符号。这面镜子既不描绘恢宏历史功业,也不表现天界神仙辉煌,聚焦的恰恰是“避世”主题。
宋金许由巢父镜比唐代同类题材更加重视山水背景刻画——宋代山水画美学对铜镜工艺的渗透由此可见一斑。考古发现中,这类铜镜多见于北方金代墓葬,说明在金代上层社会颇为流行。
一面铜镜照见市井百姓对侠义爱情的向往,另一面铜镜照见士大夫阶层在乱世中的隐逸之思——宋金铜镜最可贵之处就在于此:它不只记录“美”,更忠实地记录了一个时代不同阶层的精神世界。
从形制之变到纹饰之新,从商标铭文到道仙故事,宋金铜镜的世界远比想象中更为丰富,那些镌刻在镜背的花鸟瑞兽、人物典故,都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对人世真情的珍重。
今天,我们不再以铜镜照容,却依然能在展览所呈现的铜绿与光影之间,照见千年前的人间烟火,也照见此刻真实的自己。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李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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