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丨一座文庙的百年苏醒:儒风璧山如何让沉寂文脉“活”过来

来源: 第1眼TV-华龙网

第1眼TV-华龙网讯(首席记者 陈美西)9月28日,丹桂飘香。棂星门前,百名中小学生列阵而立,齐诵《论语》篇章,童声琅琅,漫出文庙山门,穿过大成广场。随着丙午年(2026)璧山文庙开庙暨祭孔典礼的举行,这座拥有四百余年历史、重庆地区唯一保存完好的文庙历史建筑,以“礼乐重光·儒风璧山”之名,正式重新开放。

这一天,距璧山文庙上一次举行祭孔释奠大典,已隔上百年的光阴。典礼依古制复原,雅乐佾舞、钟鼓仪轨次第展开……孔子像前,祭孔古礼研究者专程自山东曲阜而来,指导这场西南腹地的“礼乐重光”。

而对于璧山而言,这不只是一场典礼,更是一场长达百年的文脉觉醒。

俯瞰璧山文庙。璧山区委宣传部供图
俯瞰璧山文庙。璧山区委宣传部供图

崇儒重道 从“巴渝名邑”到一座城的文化执念

璧山人重教,是刻在地理与历史里的。

这座因“山出白石,明润如璧”得名的小城,唐代置县,地处巴国腹心。县城虽小,历史上不过一平方公里,却走出过重庆的两位状元——北宋的冯时行与南宋的蒲国宝。明清两代,璧山更孕育了五位翰林,其中清代翰林王倬曾以“殿势崇嶐,金碧辉煌,宏敞庄严,焕然改观”之句,描摹他眼中的璧山文庙。

文庙,也见证了璧山文脉传承的历程。

百名学子齐诵《论语》。璧山区委宣传部供图
百名学子齐诵《论语》。璧山区委宣传部供图

最初庙址在县城南门,明万历四年(1576年),知县成宗耀将其迁建至西门内凤凰山麓——此地背靠凤凰坡,面朝璧南河,是宋代状元读书的旧地,被视为文脉所系之处。

此后数百年间,文庙历经明末兵燹、清康熙与雍正年间的反复迁建修葺,现存的大成殿则重建于清咸丰四年(1854年),由来凤乡绅周继盛出资白银5878两完成。

这座见证了璧山八百年崇文重教传统的建筑,却在近现代经历了漫长的沉寂,文庙渐渐成为茶馆和市民休闲场所,木建筑病害也日益加深。

文庙的转机,与一座城市对自身文化定位的重新审视密不可分。

2024年11月,重庆市文化旅游发展大会召开,会议强调要“探索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历史建筑等活化转化利用机制”“打造遗产旅游胜地”。璧山的回应迅速而具体:将文庙大成殿保护修缮及环境整治工程纳入全区18个重点项目“大成广场片区整体提升工程”,作为子项目全力推进。

文旅大会之后,一个共识达成——文庙不只是文管所守的一座老房子,它是璧山的“根”。

诵读现场。璧山区委宣传部供图
诵读现场。璧山区委宣传部供图

规制复原 一场近乎“较真”的文化修复

修缮文庙,最难的不是修房子,而是“恢复规制”。

文庙作为儒家文化的物质载体,其空间格局、供奉体系、器物陈设皆有严格规制。璧山区侨联二级巡视员胡正好在采访中反复强调一个词:“依据”。“恢复要有依据,不能想当然。”大成殿供奉孔子及四配、十二哲,厢房供奉历代先贤儒者,这些在璧山县志中均有记载。

负责修缮的设计团队参考清同治四年《璧山县志》中的“学宫图”,并赴山东曲阜孔庙实地考察,逐一核对牌位名号、匾额楹联内容与位置。

硬件的恢复是一场与细节的“拉锯战”。棂星门是文庙的标配,修缮前已不存,此次依规制恢复,如今已立于山门之前。孔子像的创作尤为波折,仅设计图就历时几个月,几易其稿。“最初的设计图出来后,面部死板,色彩艳丽。”胡正好回忆,项目组果断推翻重来,改由重庆籍著名艺术家江碧波领衔创作,江碧波早年曾参与大型主题创作,对人物精神气质的把握有独到之处。孔子像历经四次修改打磨,“精细化调整”到近乎苛刻,材质选用玻璃钢彩塑,高2米,最终于开庙前数日运抵现场,还根据了殿内光线与空间再做微调。

璧山文庙沉寂百年后重新开放。璧山区委宣传部供图
璧山文庙沉寂百年后重新开放。璧山区委宣传部供图

厢房内的七十二弟子画像,同样费尽心力。画像绘制完成后,胡正好对配图文字的字体提出了异议:“字体不标准,不够庄重。”要求改用类似雕刻的“康熙字典体”。

这一改就是一个月。弟子的介绍文字有千余字,项目负责人与团队逐字逐句校对,“最怕有错误”。版式从居中调整为左对齐,只为“看起来更严肃”。

软件方面的复原同样严谨。此次祭孔开庙典礼,璧山专门从山东曲阜请来孔子文化研究院研究员,指导祭孔礼仪的正规程序。

璧山区文物管理所副馆长陈金格补充道,文庙大成殿的修缮遵循“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原则,尽量保留原有构件,对残损构件“能修不换”,更换的构件必须添加年代标识。屋面琉璃构件、如意斗拱、灰塑脊饰,均按原工艺、原材料修复。正是这种“较真”的态度,让2024年10月完工的修缮工程,在验收时获得了专家的高度评价。

值得一提的是,文庙的修缮并非孤立的“文物工程”。2000年,市、县两级曾投入70余万元对大成殿屋面进行过全面翻修。而这一次,修缮的范围从建筑本体扩展到了整体环境:恢复半圆形泮池形态,整治周边挡墙与地面沉降,甚至借助创新材料将千年建筑轴线延伸至前广场区域。

文庙不再是一座被城市高楼包围的“古董”,它开始重新融入城市的呼吸……

让文庙“有用” 让文脉“可感”

开庙,只是开始。

傅应明是原璧山区政协文化文史学习委主任,也是文庙活化利用的积极推动者之一。他一语道破了核心问题:“文物既要保护,也要发挥作用。文庙这个历史建筑怎么发挥作用,就要活化它的文化,不然就是一个老房子。”

璧山的选择是“研学”。文庙的空间格局——大成殿、崇圣祠、东西厢房——天然适合作为传统文化教育的场所。修缮后的文庙,除了主体建筑用于祭孔和陈列,非文物建筑部分被规划为研学空间。区文旅委的设想是:让学生在文庙里读《论语》、习古礼、体验传统六艺,让儒家文化从书本上的文字,变成可触摸、可感受的体验。

祭孔典礼。璧山区委宣传部供图
祭孔典礼。璧山区委宣传部供图

“儒风璧山”的定位,也由此有了更具体的指向。

不过,文庙只是璧山文化遗产版图中的一块拼图。预计在开庙典礼后不到一个月,10月22日,广普镇谢唯进故居将正式对外开放。谢唯进是璧山走出的革命先辈,其故居的修缮与开放,与文庙形成了一种呼应:一座城市的文化厚度,既来自对儒家传统的接续,也来自对革命记忆的珍视。

更大的图景正在展开。成渝古道(璧山段)的保护利用已经启动,青杠一带的古驿道遗迹正在进行勘察与修缮规划。这条曾经连接成渝两地的交通动脉,在沉寂多年后,有望以文化遗产廊道的形态重新进入公众视野。而璧山在抗战文化、狀元等方面的资源挖掘,也正在与文庙的儒家文化叙事形成合力。

在重庆的文化版图上,巴文化、移民文化、抗战文化、红岩文化各自璀璨,但代表中国主流传统思想、在世界上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儒家文化载体,还值得公众更多关注。璧山文庙的重新开放,正是一个好契机。

“以璧山文庙为载体,可以打造重庆儒家文化圣地,构筑连通世界的新平台。”这是胡正好多年来的构想和愿景。

“养贤育德,泮璧济美”——这句曾镌刻于璧山学宫外文庙枋上的题刻虽已不复存在,但被重新赋予了时代内涵。文庙的重启,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开始。璧山要做的,是让这座古老的建筑,在当代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让八百年文脉,在礼乐重光中真正“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