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山银花开出致富路——秀山县隘口镇坝芒村红色土地孕育绿色产业

来源: 重庆日报

7月13日,秀山隘口镇坝芒村倒马坎战斗纪念碑。
7月13日,秀山隘口镇百岁村彭家寨组红三军司令部旧址(无人机照片)。
7月13日,秀山雅江镇江西村红军洞。
9月26日,秀山县洪安古镇洪茶渡口,游客乘坐游船游览边城风光(无人机照片)。通讯员 胡程 摄/视觉重庆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记者尹诗语摄/视觉重庆

七月的武陵山,日头毒辣。记者一行沿陡峭盘山路拐进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隘口镇坝芒村,最先撞进眼帘的,是丰收在即的漫山山银花。

2015年,同样的山坡上,山银花差点“绝迹”。十年间,这片土地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山银花又“爬”回山头?

村党支部书记文朝举说:“答案,就藏在山脚下那座‘倒马坎战斗纪念碑’里,也藏在‘渝蕾一号’的花蕾中。”

一仗立丰碑,一心为人民

倒马坎,名字听着就险,是秀山与贵州松桃、沿河和重庆酉阳等县毗连的交通要道。记者站在隘口抬头看,大山重叠,道路陡峭。传说古时曾有官员骑马跌下悬崖,连人带马摔得粉碎。

1934年8月,红三军在川黔边发展苏区。秀山团防头子杨卓之为防红军占领秀山,在一条长约40华里的山坡险道上构筑防线,驻扎10多个中队近千人,还在坝芒倒马坎派驻300多人重点设防。

“这一仗一定要打好,不仅要倒他的马,还要牵那只羊(杨卓之)!”贺龙战前动员落地有声,决定打破杨卓之倒马坎防线,把主攻任务交给红七师。红七师兵分两路,冲过坝芒街,占领山神庙,直逼倒马坎。敌军遭夹击,纷纷溃逃。这次战斗俘敌40多人,缴枪30余支,为开辟秀山、酉阳大片游击区奠定了基础。

枪声早已远去。山脚下,“倒马坎战斗纪念碑”静静立着。沿山路往上,战壕遗址隐约可辨,草木深处,还安葬着两名牺牲的红军战士。

村里老人说,小时候听坝芒游击队队长王春和讲,红军能赢是因为“打土豪、分田地”,让最广大的老百姓得了实惠。“老百姓得了实惠,他就跟你走。”

与纪念碑一路之隔,就是坝芒村村委会。90多年过去,纪念碑前还时常有人驻足。老支书张胜海也常凝望纪念碑思考:如何发展产业,真正带动群众增收致富?

“这何尝不是一场新的倒马坎战斗。”张胜海说。

一花藏深谷,一种孕希望

在村委会办公室橱柜里,记者看到一本泛黄的“农事账册”,毛笔字工工整整记着:“民国二十三年,收银花三十斤,换谷五石”。《秀山县志》提到,当地苗民自古“以花代茶,解暑热”。

“种了上百年,却始终不成气候。”上世纪70年代,县里就尝试推广山银花,到90年代还是房前屋后零星几丛。张胜海坦言,老品种花期短、品质差,摘一筐卖不上价,老百姓当然不种。“山银花要翻身,得找到一粒能‘燎原’的种子。”

为了找到那粒“种子”,张胜海钻进莽莽苍苍的武陵山。1999年初夏,他在老木村大湾沟一处人迹罕至的悬崖下,突然看见一抹异样的绿色。那是一株野生山银花,只有筷子粗细,却有着完全不同的长相:不开花,只结蕾,一簇簇绿白色花蕾缀满藤蔓,在长达一个月的采摘期内,始终含苞待放。

“这就是我要找的宝贝!”往后半年,张胜海隔两天就去瞅一眼。后来,他小心翼翼连土挖回,试着用本地品种嫁接,先成活108株,再扩繁到2万株。重庆中药研究院专家一看,当场命名为“渝蕾一号”。送检结果更让人振奋:绿原酸含量7.1%,在全国同类品种中最高。

苗子有了,推广却比想象中难。2008年前后,张胜海动员大家种“渝蕾一号”,全村响应的只有二十来户,加起来一百多亩。村民背地里议论:“新东西谁知道靠不靠谱?万一种砸了,地可就荒了。”

张胜海没有硬推。他告诉村干部,当年红军在倒马坎,两三百人打垮人家近千人的防线,靠的不是人多,而是老百姓信任他们。

于是,他带着村干部先试种,用看得见的收成赢得信任。到2011年,坝芒村山银花发展到近2000亩。

为了这粒种子,张胜海不知穿破多少双鞋,双手划破不少血口子。“在山里爬了几年,擦破皮是家常便饭。”他咧嘴一笑,“比起当年红军流的血,这算个啥?”

一业富村民,一村奔振兴

可就在2011年,金银花市场瞬间冷冻,鲜山银花每公斤收购价跌破两元。坝芒村花农纷纷挥锄毁花,到2015年全村只剩400亩。“那是坝芒村山银花最灰暗的日子。”文朝举忆起往事,直摇头。

就在当年,新版《中国药典》明确将山银花单列为药用品种,秀山县把山银花列为“一号产业”。对于“地无三尺平”的坝芒村而言,没有比山银花更合适的产业了。

“让这漫山遍野开出山银花!”冲锋号再次在倒马坎吹响。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依然是共产党员。张胜海带头种了199亩,村主任白兴江种了l40亩,文朝举种了62亩……“赚了,是给群众蹚路子;赔了,就当交学费!”

一年后,山银花丰收了。亩产3000斤,是老品种的十倍,管护成本却降了一半。一亩地,少则收入6000元,管得好的能卖到两万元。

“眼见为实啊!看着党员干部们腰包鼓了,谁还坐得住?”村民杨天宝回忆说。短短一年,全村种植面积猛增到3000亩。

面积一扩大,有人建议:把地全部流转给公司或专业合作社,搞规模化经营,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销售。但坝芒村还是坚持“一家一户种植为主”的模式。

“我们调研过,全村种了上百年山银花,老头老太太都懂修剪、施肥。”文朝举说,如果把地流转出去,村民只能拿流转费和打工钱,一亩地一年几百块,大头让别人赚了。“自己种,一亩能挣好几千元,凭什么不自己干?”

后来,村集体在最缺水、最难种的牛洞片区流转300亩喀斯特山地,搞示范种植,既做给村民看,也引来了外地收购商,解决了技术更新和产品销售问题。

“一家一户拼在一起,就是规模效益。”文朝举给记者算账:全村8600亩山银花,7成农户参与,年产量稳定在400万斤以上,产值超过1200万元。“更重要的是,‘良种育苗—标准种植—就地加工—电商销售’的全产业链形成了。”

坝芒村从“空壳村”变成了“产业村”。2023年,坝芒村获评全国红色美丽村庄、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2025年又捧回“全国文明村”的牌子。

红军故事>>>

红军洞:

镌刻在武陵山间的军民情深

在秀山县雅江镇江西村车田组的后山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半月形小山洞。当地百姓称它为“红军洞”,洞中曾藏着一个关于生死相托的感人故事。

1934年11月25日下午,黔东独立师攻打邑梅镇公所,师政委段苏权带领通讯班冲入镇中,不料遭敌埋伏,右踝骨被子弹打穿,骨头碎裂,无法行走。通讯班副班长李通珍将他背下战场。次日部队行至迓驾石号坡时又遇阻击,第三团团长马吉山率部掩护,壮烈牺牲。部队被迫分散突围,段苏权重伤在身,无法随军前行。独立师师长王光泽含泪将他就地安置。

李木富是当地一名裁缝。他第二天听说苏家坡下来了个红军伤员,跑去一看,正赶上迓驾团防下来搜捕。团防要杀这名红军,李木富急忙上前阻拦:“莫杀他,他脚杆被打断了,明天都被豺狼吃了,你杀他做哪样嘛!浪费颗子弹。”众人认得他,便卖了个面子,刀下留人。

敌人走后,李木富将段苏权背到灵官庙,随后又转移到自家屋后的山洞中。为避免走漏风声,他每日悄悄送药送饭,还找来草药为段苏权医治枪伤。段苏权就这样在山洞里藏了20多天,终因左脚冻伤感染,失去三个足趾。

临行前,同村苏仕华让木匠做了一副拐杖相送。段苏权拄着拐杖,拖着伤脚,沿途乞讨回到湖南茶陵老家,之后辗转到达延安。

段苏权后来在给秀山县委的亲笔信中写道:“洞居月余,终未被敌人发觉,既延续了我的生存,又提供了赖以行走的条件……虽则出现在对待我个人身上,实是拥护和热爱红军的壮丽诗篇。”他随信寄来200元,嘱托分给李木富、苏仕华等救命恩人,略表寸心。

1987年,秀山县人民政府将“红军洞”列为县级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赠予李木富“红军的亲人”匾额。

红军为人民而战,人民待红军如亲人。这座小小的山洞,见证了烽火岁月中那份质朴而深厚的情谊。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份生死与共的信任与守望,永远是我们砥砺前行的力量源泉。

(记者彭瑜整理)

记者手记>>>

在历史的回响中看见“种子的力量”

彭瑜

站在倒马坎的青石上,我努力想象着当年的枪林弹雨。脚下的山谷里,传来采花人悠扬的土家山歌。历史与现实,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交织。

重走长征路,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红军的革命精神,在今天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坝芒村,我找到了答案——它变成了一颗“种子”。

老支书张胜海踏遍青山,寻找那一株野生的“渝蕾一号”,那种不惧艰难、敢于探索的劲头,不正是红军当年为中国寻找出路的精神映射吗?

如何发展产业,带动群众增收致富?党员干部带头先干,赚了算为群众蹚路子、赔了算自己的。这种“跟我上”的担当,不正是长征路上党员干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的时代注脚吗?当面对发展模式的抉择时,村干部没有为追求政绩而“一刀切”,而是选择尊重群众的意愿,把发展的主动权交还给老百姓,这不正是红军“为人民服务”这一根本宗旨的质朴回归吗?

乡村振兴,最难的并非技术和资金,而是点燃老百姓心中那股“我要改变”的火焰。而坝芒村的故事告诉我们,点燃这把火的,正是传承了90年的红色基因。

告别坝芒村时,阳光正好。我忽然觉得,那漫山的山银花,既不是单纯的经济作物,它是纪念碑上那行字在大地上的投影,是一代又一代坝芒人,用汗水、用坚持、用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写给英雄先烈的一封长信。

信里,有一个最朴素的誓言:你们的牺牲,我们记得;你们的心愿,我们正在实现。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彭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