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好人”黄万波:在化石堆中寻找人类起源“密码”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卞立成

巫山县“龙骨坡遗址”,黄万波与工作人员一起讨论。(资料图片)记者 谢智强 摄\视觉重庆

“‘巫山人’研究是否有新进展?前往安徽的行程确定了没?”今年国庆假期还未结束,94岁的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黄万波便迫不及待地开启了工作。

黄万波从事古人类研究70余年,是中国著名古人类“巫山人”“蓝田人”“和县人”的发现者,提出“在250至200万年前,龙骨坡就有古人类存在”等学术论断。9月28日,他因敬业奉献获评2026年第三批“中国好人”。

“我和古人类‘有个约会’。”近日,记者见到黄万波时,这位在化石堆中寻找人类起源“密码”的老人打趣道。

老家河边的石子地上萌芽考古梦

“我的考古梦,萌芽在老家忠县河边的石子地上。”黄万波说,儿时的他对于石块,特别是其上的纹路感兴趣。别的孩童嬉戏玩耍,他便蹲在河滩端详石块,“这些石块从何而来?其中又蕴含了哪些密码?这份好奇让我慢慢走上了探索远古文明的道路。”

1954年,黄万波从东北地质专科学校地质勘探专业毕业,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研究室,“从勘探到古脊椎动物,与我所学的专业不对口,刚到单位真是‘两眼一抹黑’。”

到古脊椎动物研究室的第一个晚上,黄万波留宿在一位人类学家的办公室。睡不着的他,顺手拉开床头的标本柜,猛地和一排人头骨来了次“近距离”接触。“那种感受和滋味很难用语言来表达。”黄万波一夜未眠,“这件事说起来让人笑话,但对我来说却是进入研究室的第一课。”

在当时的研究室,像黄万波这样的年轻人屈指可数,各部门都想要请这位新人协助工作。其中,他待的时间最长的是古人类室,工作的地方正是在我国著名古人类学家、“北京人”头盖骨发现者裴文中院士的办公室旁。

那段时间,裴文中成了黄万波的引路人:鼓励他去北京大学学习比较解剖学,带着他南下广西考察以及周口店再研究。在野外,没有舒适办公室,深山洞穴、农家土炕、冰冷石板都是他们的临时居所,只要听闻化石线索,他们便立刻背起地质锤、标本袋奔赴现场。

“裴先生有个习惯,出外考察必带地质锤,见到地层剖面中可疑的现象或骨块就用锤子拨开看看。后来,在他潜移默化之下,我也学会了。”黄万波说,裴先生严谨的治学态度、精深的专业知识以及对古人类研究的热情与执着都令他终身受益。

让中国古人类学站上国际学术舞台

当时,国际学术界普遍认为,人类的祖先在非洲,亚洲直立人是从非洲扩散而来,中华大地最早的古人类只能上溯到距今约170万年的“元谋人”。

黄万波对此并不认可,而要推翻这一论断,必须有实打实的铁证。为此,70年间,黄万波亲手探查过数以百计的洞穴,带领团队先后发现了80万年前的蓝田猿人下颌骨、长武智人化石、“和县猿人”头盖骨……

紧接着,黄万波又把目光瞄向了家乡所在的长江三峡地区。经过长期研究,他提出一个猜想:“200万年前,长江大三峡地区还是盆地,漫山遍野有森林、草地和小河,具备早期人类生存的自然条件。三峡地区的发现可能能揭开早期人类活动的奥秘。”

彼时,重庆巫山有一种名叫“龙骨”的中药材,正是民间对化石的朴素称呼。1984年,黄万波带领团队来到巫山县庙宇镇龙坪村,向老乡们打听哪儿有“龙骨”。顺着村民指引,他们在一处坡地上开始挖掘,当大量骨渣出现在团队眼前时,大家被震住了——化石是蓝色的,像出海的珍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经过初步鉴定,有鬣狗、锯齿虎、乳齿象,时代超过百万年。这些化石具有重大考古价值,这处坡就是后来震惊世界的“龙骨坡遗址”。

1985年至2024年,黄万波带领团队对“龙骨坡遗址”进行了5轮发掘,出土3000余件石制品,118种哺乳动物化石。其中,一小段带有两颗牙齿的“巫山人”下颌骨最重要。经古地磁法测定表明,含“巫山人”及其遗物的文化层的地质时代为距今250万—200万年。黄万波作为首席作者将这项成果发表在国际期刊《自然》上,让中国古人类学站上国际学术舞台。

94岁就当成49岁过

如今94岁高龄的黄万波,仍旧活跃在考古一线。用他的话说:“人是老了,可我的身体还能适应野外作业。”

近年来,他持续推进龙骨坡深度研究,伏案整理40余年来的一手发掘资料,亲手将编撰的《龙骨坡遗址图鉴》及留存的室内外作业资料毫无保留地交付给青年科研人员,为后辈铺好研究道路。

2026年初,他受邀站上“东亚古人类演化”国际学术研讨会讲台,分享“龙骨坡遗址”最新研究成果;同时着手撰写通俗科普读物,用简单易懂的文字梳理人类起源知识,走进校园面向青少年开展科普宣讲,种下考古求知的种子。

“94岁,就当成49岁过。”黄万波说,他们团队将申请新一轮发掘,重点放在“巫山人”下颌骨出土层位。顺利的话,或许会有新的发现,这是他多年来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