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隆关口一号墓发掘全过程首次揭秘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李晟

680余件出土器物、明确的纪年、完好的保存状况,让重庆武隆关口一号墓成为我国西南地区目前发现的保存最为完好的西汉木椁墓,也成为乌江流域秦汉考古的重大发现。

可这座墓最初进入考古人员视野时,带来的却是一连串让人悬心的疑问。

墓圹内那几个直径近1米的近圆形洞,究竟是不是盗洞?泡在水里的木棺如何取出?层层盖板之下藏着怎样的景象?墓主人的遗骸是否躲过了岁月的侵蚀?

近日,文化期刊《大众考古》刊发《重庆武隆关口一号墓发掘记》,首次公开了这座西汉墓葬的发掘过程。

10月27日,记者专访了文章作者、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黄伟,循着他的讲述,回望这座国内极为少见、带有明确纪年且保存完好的西汉初期墓葬的出土历程。

越挖越窄的“盗洞”下,墓葬还完好吗

黄伟的讲述,从2023年武隆区江口镇的考古现场,考古人员手中的探铲带出木屑的那一刻开始。木屑虽细小,传递的信息却关键——这说明地下存在平整木质结构,大概率是木椁墓,甚至保存状态可能不错。

重庆地区此前虽发掘过数座木椁墓,但普遍保存较差、出土器物不多,漆木器更是无一留存。正因如此,这缕木屑让现场考古人员既兴奋又紧张。

可没等大家缓过欣喜的劲儿,墓圹内又出现了新状况:两三个近圆形的洞痕逐渐显露,最大的直径近1米。洞内填土与周边明显不同,越看越让人心里不安——这些会不会是盗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现场气氛瞬间凝重。考古人员都清楚,如果真的是盗洞,而且不止一个,那么椁室能否保全、随葬品还剩多少,都要打上大大的问号。

考古人员当即决定,先对其中一个洞进行解剖,探查它的走向。一铲一铲顺着圆洞向下追踪,情况迎来转机——洞体越往下越窄,还不断有水渗出,挖到洞底时,平整的椁板露了出来,原来这些洞并未穿透椁板。这就意味着,墓葬内的棺椁没有遭到盗墓者的侵扰。

那么,这些“圆洞”究竟是如何形成的?黄伟给出了解答:这些看似骇人的“盗洞”,并非盗墓者留下,而是椁板顶部的填土顺着椁板缝隙塌陷形成的。

盗洞的疑云刚散去,新的难题又出现了——这座墓葬的椁室里竟然蓄满了水。

满水浸泡的椁室中,木棺该如何取出

椁室里蓄满了水意味着什么?

从有利的角度看,水体能隔绝空气,或许能让棺椁和随葬品得以保存。可难题也源于此:墓内情况不明,发掘工作受限;椁室内的器物长期浸泡在水中,具体方位、保存状况都无法得知,这不仅增加了清理的难度,而且器物脱离水之后,现场保护的难度也会进一步提升。

考古人员最终采取将墓内的水逐步抽离的方案。为什么不直接把木棺从水中吊出,而非要小心翼翼地将水抽离?黄伟表示,其中大有讲究。

椁室内的漆木器长期浸泡在水中,环境骤变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抽水太急,器物暴露后容易失水、收缩、开裂;抽水太慢,清理进度和文物安全又难以保障。面对这样罕见的满水椁室,现场最欠缺的就是相关处置经验。

该如何应对?考古人员第一时间寻求外援。他们联系了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主任方北松,邀请他赶赴工地查看墓椁的保存状况。在等待过程中,现场考古人员同步搭建了可移动保护棚架、漆木器保护实验室与摄像操作台,也完成了外围围墙的拓展加固。

随后,负责现场文保、标本浮选、科技考古、文物修复的工作人员陆续抵达现场,从荆州文保中心专程赶来的专家也到场就位。

一切准备就绪后,抽水机开始轰鸣运转。水位缓缓下降,椁室内部的景象一点点显露出来。水位下降约60厘米时,头厢南部放置器物的隔板最先浮出水面,其上静静放着一件圆形器物,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件色彩艳丽、饰有变形凤鸟纹的漆木质壶盖。水位下降后,新的难题随之出现——木棺受水的浮力发生了位移,而主棺室空间狭窄,不具备就地开棺的条件。

经检测,木棺所用木料为梓木,与楠木质地的椁室相比,其耐腐性与抗水性更差,保存状况也相对不佳。

如何将这个“大家伙”从狭窄的棺室吊运至地表?考古人员再次寻求外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刘勇及其团队赶到现场。刘勇提出采用套箱吊装的方案,将木棺整体包裹、固定后再吊运搬迁,尽可能降低对脆弱棺体的扰动。

经过数日持续作业,木棺套箱工作终于完成。随着吊车机械臂不断伸缩,木棺最终被稳稳吊运至墓坑旁专门搭建的实验室内。椁室的清理与木棺的提取,至此才算闯过了最艰难的一关。

腐蚀散乱的人骨,还能读出信息吗

木棺被吊运至墓坑旁的实验室后,考古人员并没有急于开棺。刘勇团队先对木棺进行了两次X射线扫描,以无损方式探查棺内情况。

但扫描结果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家连日来的兴奋——棺内人骨腐蚀严重,且较为散乱。棺内还残留着什么?墓主人的遗骸能否提取?所有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打开棺盖后,情况果然与预料一致:墓主尸骨及随葬的纺织品几乎已被完全腐蚀,剩余的骨头也已软化,提取时如同面条般脆弱。

面对这种状况,考古人员没有着急,而是先对木棺进行了细致清理,再在清理时逐步提取。在此过程中,棺内接连出现惊喜——一个漆奁内装有木梳、木篦、铜镜、镜架、千余枚铜钱及大量朱砂;还有玉剑珌、角簪等器物。

器物之外,棺内最核心的信息,仍要落在那具脆弱的人骨上。

黄伟表示,人骨虽腐蚀严重、提取困难,但其中承载的信息并未完全消失。经初步鉴定,墓主为40至60岁的男性,身材高大、体格健壮。

那么他究竟是谁?墓中同步出土的随葬文书——告地书,为判断墓主身份与年代提供了关键线索。墓主名“昌”,官职为(侍)御史,下葬于吕后二年(公元前186年),大概率是在涪陵任上死后就地安葬。

回望关口一号墓,从探铲带出的那缕木屑,到墓圹中让人虚惊一场的“盗洞”;从满水椁室里缓缓露出的漆木质壶盖,到套箱吊装、X光扫描后提取的脆弱人骨——一个个悬念在发掘过程中被解开,这座西汉木椁墓的面貌,也一点点在人们眼前清晰起来。

如今,关口一号墓的室内整理工作仍在进行。探铲叩醒的那段西汉往事,并没有随着发掘结束而尘封——它正在实验室里,一点一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