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羽振翅为证——循着一棵乌杨树 看见武隆生态蝶变

第1眼TV-华龙网讯（通讯员 代君君）雾从水面浮起来。十一月初的芙蓉湖，天亮得迟。六点半，湖汊还盖着一层白，风一动，雾就顺着芦苇往岸上爬。石桥苗族土家族乡八角村那棵四十米高的乌杨树立在雾里，枝头空着——苍鹭七月就走了。

湖面却不安分。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尖带起的水声响成一片。张世华蹲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手里那副望远镜的漆掉了一半。“今年来得早。”他头也不回，“雁鸭先到，鸳鸯在后头。”近日，又有市民在芙蓉湖畔观测到形体类似红嘴鸥的三有保护动物赤麻鸭，为这片湿地再添新访客。

这位护鸟志愿队的老队长，在这片水边走了十六年。他见过这片水最冷清的样子。

2009年，整片湿地，苍鹭只有3只。

“飞过来，又飞走。”他说，“连驻足都提不上。”

今年四月，同一棵树上，鸟巢密密匝匝架满了枝杈，最多的时候，树上树下500多只。

数字是后来才理出来的。先有的是鸟。

水清了，鹭回来了

芙蓉湖本来不是湖。江口电站拦河，水漫上来，才成了这八百多公顷的湿地。水漫上来的头些年，岸上的人是另一套活法。

网箱一排一排铺在库汊里，饲料袋堆在岸边；生活污水顺着沟直接排进湖里；坡上的树砍了当柴。水色一年比一年浑。鱼少了，鸟自然也少。

“那时候下湖，手上黏糊糊的。”张世华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

2015年末，芙蓉湖国家湿地公园批准试点建设。这片水面被划成五个区：保育、恢复重建、宣教展示、合理利用、管理服务。总面积846.07公顷，湿地面积505.24公顷，湿地率59.72%。

接下来动的是最难改的几项：取缔网箱养鱼，清漂，增殖放流，新建污水管道约一万米、泵站5座。库尾的浅滩上，建了一套“梯级塘—林泽—多塘复合系统”——水从高处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级都有草、有树、有泥，脏东西被一层层拦下来。

250亩退化湿地修复。湿地植被覆盖率从42%提高到87%。水质稳定到地表水Ⅱ类。

水变了，鱼先知道。鱼回来了，鸟才肯留。

石桥乡林业站站长向勇记着一本流水账：2015年湿地公园刚建时，苍鹭大约150只；2020年，过300只；去年普查，500只以上。

“鸟不看文件，鸟只看水。”向勇说，“水清一寸，它就多留一分。”

苍鹭挑得很。水要清，鱼要多，人要静。三样缺一样，它就弃巢走人。这个三十年前只是路过的大鸟，如今把家安在了一棵离人不过几十米的树上。

它不怕人。

或者说，它心里有数。

人让了，鹭住下了

乌杨树下就是人家。为什么把巢筑在人的头顶？张世华的判断很朴素：“深山老林里有蛇、有鹰，树高林密，反倒不保险。它们好像知道，待在人的旁边最安全。”

这话不是一开始就成立的。

八角村的村民种了一辈子地。最早看见这群大鸟，心里犯嘀咕——怕它啄稻穗，怕它祸害庄稼。看了几回，发现它只在水边捉鱼，从不进田。

“就当是来了几户新邻居。”张世华笑了，“村子里也多了几分灵气。”

邻居之间也有红脸的时候。

有一年，村民李福源家鱼塘的鱼苗少了一截。他在塘边蹲了两天，才发现来偷吃鱼苗的是一群苍鹭。那几年天干，湖里鱼苗不够，苍鹭才动了鱼塘的心思。

“我当时气得拿竹竿去赶。”李福源比划着，胳膊抬到半空又放下。

林业站很快补放了鱼苗。他没再追究。“鸟也是活命嘛，又不是故意的。”他摆摆手，“多年邻居，哪能因为一顿饭就翻脸？”

真正让全村心疼一次的，是一场暴雨。

五年前的一个夏夜，风把树枝抽得打在人身上生疼。雨还没停，人就往树下跑。地上散着几十只幼鸟，有的已经不动了，有几只还在泥水里蹬腿。

张世华和几个邻居把活的捧到乡林业站，连夜转到区里的野生动物救助站。最后活下来3只。

“看着那些小家伙在雨里挣扎，你伸得出手，却救不了几只。”他说这句话时停了很久，“那种滋味，不好受。”

有人提议给树搭雨棚，有人主张把巢加固。乡林业站去问了专家，答复出人意料：极端天气是自然规律，人插手太多，反而会把鸟的野性养没了。

不干预。但也不能干看着。

张世华把树边几户人召集到一起，定下一条：不动巢、不修巢，只在大风大雨的夜里巡护，捡回掉下来的幼鸟，能救一只是本分。如果幼鸟没伤，就轻轻放到大鸟看得见的地方，让它们自己接回去。

“没有争吵，所有人都点了头。”

规矩后来长出了更多枝节。

苍鹭每年迁走前会拆巢，来年再搭，周边枯枝越用越少。护鸟队五个人分工，每人定期捡30斤左右、粗细合适的湿树枝，撒在栖息地边上风干。“风干的时间要拿捏。”张世华说，“太湿，它衔着飞费力；太干，一折就断。”

年头久了，他们只要看风向就能猜出哪几个方向的巢要掉鸟。雷雨夜不用招呼，人自己就往湖边去。

离树最近的是王天银家。游客扛着相机来拍鸟，一蹲大半天。他烧水、递板凳、让充电，还义务讲解——苍鹭几月筑巢、几月孵蛋、雏鸟多久能飞，他比谁都清楚。

“我跟他们讲，这些是咱们的‘老邻居’，住了十几年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下巴微微抬着。

“让”这个字，在这个村里有分量：让出鱼塘里的鱼苗，让出山里的安静，让出本可以砍来烧火的一根枯枝。

让到最后，村里人发现，孩子也在学。

心热了，鹭飞远了

今年春天，乌杨树下站了20个孩子。

石桥乡中心小学的老师张麒麟带他们来上观鸟课。孩子们举着望远镜，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放下。

“哇，苍鹭妈妈在喂食！”“小苍鹭的羽毛好软。”

张麒麟在旁边讲：苍鹭怎么分工、雏鸟多久试飞、为什么不能靠近树根。孩子们一边听，一边把望远镜往前挪。

学生王琳茜那天回去写了篇观鸟日记。她说：“看着苍鹭妈妈细心哺育幼鸟，我真切感受到生命的可贵。鸟类是我们的朋友，保护它们就是保护我们的家园。”

护鸟队第一任队长是张世华。现在队里有了年轻人，有了村干部，有生态护林员，有党员志愿者。“林长+机制创新”“林长+生态修复”“林长+全民共建”，一套体系落到乡里，护鸟从一个村的自觉，变成了有岗、有责、有记录的事。

向勇的本子上记得更细：幼鸟几只、巢在哪一枝、哪几棵树的枝条该修剪、哪片林子可以引导鸟去安新家。

往山里走，故事更多。

白马山黑池水域，2025年4月，巡护员看见5只鸳鸯在水面觅食——3只雌、2只雄。它们游了20分钟，钻进林子不见了。这是武隆头一回记录到野生鸳鸯。

“当时手都在抖。”白马山国有林场的老护林员刘春涛说的是另一回。2023年，他在农户家门前抬头，看见一只黑叶猴蹲在树梢，黑毛长尾，正打量着四周。他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转眼猴就没了。

红腹锦鸡也从稀客变成了常客。冬天雪地上，三四十只一起落着，羽毛红黄相间，雪都压不住那点颜色。有一年，他发现一只锦鸡的尾羽冻在冰里，抱回管护站，生火、喂食，养了一个多月才放回去。

现在，白马山布了105台红外相机，全区1231名护林员，两架无人机在天上转。毛冠鹿从50余头涨到300余头，食蟹獴从20余只到100余只。

芙蓉湖这边的记录也在增加。湿地公园内记录到维管束植物579种、鱼类85种、鸟类133种，宣教牌立了191块。湖边那座废弃的船型建筑，改成了“生命之舟”自然教室。

一个县的家底，摊开是这样：森林覆盖率67.56%，自然保护地占幅员面积20.57%，生态保护红线834.65平方公里。

就在近日，中华秋沙鸭也来过武隆。这种被叫作“水中大熊猫”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对水质挑剔到近乎苛刻，全市越冬同步调查里，武隆的流域有它的踪迹。同时，据区林业局介绍，乌江武隆段冬季还偶见红嘴鸥，普通鸬鹚、凤头䴙䴘等本地越冬水鸟，也将武隆作为补给站。

鸟的迁徙路线，越走越宽。

雾散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湖面亮成一片。几只水鸟排成一列，往湖心去，翅膀扇得很慢。

张世华还站在岸边。他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说等明年三月，树上又要热闹起来。

“三月回来，先在湖上盘旋半个月。”他顿了顿，“确认安全了，才上树。”

那时候，树下还会有新的孩子，仰着头，数那些刚落下来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