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故事|待到花果同枝时 ——记一位退休医生的千里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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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理解,蒋谦为何会在含饴弄孙的年纪远赴奉节,靳智华也不例外。
2024年清明前,奉节县人民医院胃肠外科主任靳智华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江苏南京。“靳主任,我是蒋谦啊,清明节我到你那去看看怎么样?如果合适,退休后我就来你这了。”
靳智华又惊又疑,挂了电话立刻托熟人核实——来电竟真的是江苏省肿瘤医院结直肠外科主任蒋谦。这份主动上门的支援,是靳智华想都不敢想的惊喜。他没想到,当年随口的一句话,如今却成了真。
时间回到2021年。那年,靳智华前往江苏省肿瘤医院结直肠外科进修,彼时,蒋谦是科室主任,距离退休还有3年。
一次偶然的机会,靳智华向蒋谦说起自己的家乡:“我们奉节在历史上赫赫有名,是刘备托孤的地方,风景也很美,但当地医院的医疗条件跟大城市有差距,不少重病患者只能辗转远赴外地求医。”
聊到最后,靳智华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要是能有像您这样的专家到我们西部来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对于在江苏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蒋谦来说,西部并不陌生。“父亲是一位有60多年党龄的退休教师,我从小就听他讲《红岩》故事,对重庆这座英雄之城充满敬意。”蒋谦回忆。
“父亲经常聊起他们那一辈人响应国家号召,参与西部建设、奉献青春的故事,我的心里早就埋下了一颗’到西部去’的种子。”蒋谦说,
随着退休时间的临近,他支援西部的意愿越来越强烈。“想做的事情就要马上去做,我怕我现在不做,以后年纪越来越大,更来不及了。”
奔赴之路,满是取舍与考验:南京当地医院开出高薪返聘请求,年过九旬的父母需要陪伴尽孝,妻子女儿不舍的眼神……老父亲主动找他谈心:“去吧,西部地区的人民更需要你。”这位老党员懂儿子的心意,更是全力支持他的决定。
清明节后,奉节的脐橙到了盛花期,漫山遍野的橙花即将迎来远方的客人。待到9月果实将熟时,蒋谦正式成为奉节县人民医院的一名医生。
当他要求在合同上注明“无偿坐诊,不拿工资”时,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远道而来的大专家,竟然不要一分钱工资,图什么?
蒋谦掷地有声:“如果我要图工资,我就不会来;不拿工资、心无旁骛,我轻松,医院也轻松。”
跨越千里的奔赴尘埃落定,一颗仁心的种子,就此埋进了奉节的泥土里,生根发芽。
初见蒋谦,便让人觉得人如其名。 他带着来自江南水乡的清秀气质,说起话来语声轻柔,笑意含蓄,却让人一眼心生好感。
走进他的办公室,只见办公桌上陈列简洁,除了专业书籍和电脑外,还摆着一个玩偶: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俨然就是蒋谦的样子。
“这是一个病人送给我的。”蒋谦笑吟吟地将玩偶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是一个25岁的低位直肠癌病人,局部病灶已经到了晚期,按照传统治疗方法,得马上开刀切除。
看完片子,蒋谦却犹豫了。如果切除直肠,病人将终身挂粪袋,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但如果不切,局部病灶可能会转移,危及生命。
切还是不切,医生的一念之间,这个年轻的生命将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女孩带着3岁的孩子来到医院,声泪俱下,她说不想一辈子挂着粪袋,请求蒋谦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自己的肛门,“我想要有尊严地活着!”
蒋谦很动容,在肿瘤科干了一辈子,他怎会不知道“造口人”的痛苦和艰辛,又怎会不知尊严有多重要,“这场‘保肛战’,必须打赢!”
事不宜迟,蒋谦当即组织医院医生进行多学科会诊。“病灶位于腹膜反折以下”“可以做腹腔镜低位前切除术,不必做永久性造口”……会议室里,每一个方案都被反复斟酌。
最终,蒋谦给女孩定了一套新辅助放化疗方案,经过六个疗程治疗,她体内的肿瘤几乎消失。康复出院前,蒋谦反复叮嘱术后养护细节,“饮食上要循序渐进,少吃辛辣刺激,及时复查。”
2026年医师节这天,女子带着锦旗来到医院,心情比第一次来时更激动:“蒋医生,你救了我,也救了我们一家人。”
这样的案例不是唯一,直肠癌病人吕连英曾辗转多家医院求医,高昂的路费和陪护让一家人心力交瘁。听闻家乡奉节来了个江苏肿瘤专家,她决定回家“放手一搏”。“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救你。”蒋谦的话给吕连英吃了一颗定心丸。
随后,吕连英在奉节接受手术,手术很成功。康复出院时,她满是感激:“以前总觉得大病要去大城市,没想到在县城就遇上了专家,少跑好多路。”
蒋谦的到来,更给科室带来了全新的气象。他告诉科室的年轻医生,医学的终点不是切掉肿瘤,而是让人有尊严地回归生活。他的这颗种子,不仅想在奉节土地上扎根、结果,更想留下一片希望的橙林。

“医院的设备和技术都不差,年轻医生也有干劲,缺的是先进的理念。”在蒋谦看来,当务之急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最大的改变。
为此,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提前半小时到科室。晨会上,他梳理诊疗得失;查房时,他点拨重难点。
手术台上,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看,这层膜就是界面,沿着它走,出血少,肿瘤也切得干净,一旦发生偏移,就可能伤到盆腔自主神经。”
直至深夜,他还在伏案修订《县域基层外科医师规范化培训大纲》,主导编写《基层医院胃肠肿瘤诊疗质控手册》。
每次从南京返回奉节,蒋谦的行李箱里总会装满厚重的专业书籍,书上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这些都是我以前看过的书,里边的专业知识,这些年轻医生都用得上。”
对科室的“小年轻”程景然来说,蒋医生有“两副面孔”。生活上,年轻人钟爱的事物,他都乐于接受;但到了工作中,他又是做事一丝不苟的导师,严以律人,更严于律己。“蒋主任经常说,一棵树,要是树苗长歪了,后面再想把它扳正是很难的,所以一定要把基本功练好。”
入院以来,蒋谦主刀和参与手术300多台,更是主导了奉节县人民医院医疗史上多个“首次”:第一台复发性直肠癌联合盆腔脏器切除术,第一台结肠癌肝转移同期切除术,第一例新辅助治疗后保肛手术……
橙黄橘绿时,希望的种子结出了果实。如今,奉节县域结直肠肿瘤患者外转率大幅下降。以前不敢碰的手术,现在敢做了;以前必须往外送的患者,现在能留住了。
蒋谦的宿舍就在医院后山,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树叶的声音。这间不大的两居室里,生活痕迹却不多——他习惯了早出晚归,医院反而成为他的家。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书、茶叶,还有一堆药片。蒋谦曾经患有甲状腺肿瘤,做完手术后仍需要定期服药。蒋谦坦言:“其实自己生过病,才更懂患者对健康的渴求。”

每当有客人到来,蒋谦习惯为客人泡上一壶碧螺春。“我爱喝茶,这是从家带回来的茶。”蒋谦从不说自己想家,但思乡的情绪像茶烟一样袅袅。
但蒋谦也总说,自己身上奉节的烙印越来越深了。每到逢年过节,他送亲朋好友的礼物首选就是奉节脐橙。他在随笔里写下——“天行有常,这大自然的生生不息,在奉节的自然山水间,在奉节的脐橙果园里,再次具象化。”
一有机会,蒋谦也会给自己的同事、同学、朋友推介奉节,四处奔走、多次联系昔日同事、同行,推动两地医院协作。他恳切地说:“特别是已经或即将退休的医务工作者,不管是长期短期,亦或者是线上线下,都可以用多种形式来提高西部医疗水平。”
在他的牵线搭桥下,奉节县人民医院和江苏省肿瘤医院的联系愈发紧密。2025年12月25日,两院正式签订医疗帮扶协作协议,江苏派出数名骨干专家驻点奉节帮扶,全力助推奉节打造一支留得住、能干事的本土肿瘤诊疗队伍,许多专家也纷纷与蒋谦取得联系,表达想来支援西部的意愿。
这座屹立着白帝城、回荡着李杜绝唱的千年诗城,成为蒋谦“最想守护的地方”。
有人问他,这两年,亏不亏?
他说,物质上肯定亏——少了收入,少了对父母的陪伴,少了对家庭的照料。但精神上赚得满——
是患者沉甸甸的信任。曾辗转重庆各地求医的患者吕连英,最终选择在奉节手术,康复后她感慨:“真没想到‘家门口’也能看大病,还看得很好。”
是科室年轻人的成长。他们从最初“不敢上手”,到如今独立处理疑难杂症、自主申报多项科研课题,能够独当一面。
是对西部建设的更深感悟。他在日记中写道:“陶行知写过,‘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我捧着我的心来到了奉节,还要把它留在奉节,见证奉节的变化、见证西部的发展、见证祖国的强大!”

秦淮河畔的仁心沿长江逆流而上,一头扎进夔州山水。夔门之下,江水滚滚,漫山橙树迎风而立,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蒋谦用一颗大爱的种子,种出一片果实累累的脐橙林,只等橙花再开,金黄的脐橙便与满山洁白一道,把一份跨越时空的赤诚,写进夔门永远的春天。
第1眼TV-华龙网 首席记者 曹妤/文 罗盛杰 辛飞/图、视频 首席记者 林楠/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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