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教育,莫失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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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因为和女儿吵架心烦,便约我去附近公园转悠。我知道看风景是其次,她主要是要给我吐槽。

果然,见面常规的寒暄都没有,她就直奔主题。

“你说我把她小学写的作文拿出来给我同事看有什么问题?她就对我吹胡子瞪眼的……”朋友絮絮叨叨,把事情的始末给我说。尽管她义愤填膺,叙述也并没有条理,我还是很快明白了母女冲突的主要矛盾。本意是想给同事表扬女儿从小就优秀,作文本就是其中一个依据。而处在青春期的女儿觉得妈妈没有征求同意就把个人的东西拿出来显摆,根本不尊重自己。

因为又把烦心的事重复了一遍,怒气也就重复了一遍,所以朋友始终都是激动着的。我半天想插一句嘴,居然都找不到机会。好在我们是在公园散步,我可以时不时地拍她的肩,表示共情安慰。

“你错没有?哭有什么用?”突然两句暴喝,让我们两个同时一哆嗦。朋友立刻停止了对女儿的控诉,我和她一起循声望过去。

一个十岁模样的男孩背着书包跪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旁边坐在石凳子上的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看手机,背对着我们的是一个双手叉腰的男人,这三个人应该是一家子。

“说了多少遍,学习要踏实,你做到了吗?……”又是一顿强势输出,爸爸说到激动处,右手指着男孩鼻子,恨铁不成钢的背影都在抖。男孩跪得笔直,一身校服打扮,低着头,一直在哭。旁边的妈妈也低着头,却是一直在看手机,似乎这一切和她没有关系。

“怎么在这里教训孩子,多不好……”还是性急的朋友先发话,“人来人往,孩子也是有脸面的。”朋友说的这几句话倒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也觉得孩子可怜,笔直跪着的他就像是在刑场等候刽子手的人犯,只等着面前站着的那个人手起刀落。

“怎么可以把孩子的缺点在大庭广众下放大?”我心里渐渐升腾一丝怒气,和着怒气出现的还有四十年前在大庭广众下的我。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满六岁,读小学一年级。在还不够上学的年纪,被妈妈上赶着仓皇地上了一年级。什么都不懂是自然的,包括不知道怎么考试。所以第一次考试我就只得了一个60分,60分还是因为班主任和妈妈是中师同学,给的感情分,这也是我后来知道的。

最让人心惊肉跳的不是考试本身,是考试后老师要求我们把试卷带回去给父母签字。当我左挨右拖,最后在晚饭后把60分的试卷递给妈妈时候,我一直忐忑着妈妈怒不可遏的图景在现实中落地。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妈妈不是将我胖揍一顿,而是用两个铁夹子,那种现在已经绝迹的,单位用来夹文件的斑驳的铁夹子,夹住我的脸,左脸一个,右脸一个。左脸是红色的夹子,右脸是黑色的夹子。然后她拽着我,往外走,要到老师家认错。

我们穿过了家属区院子,从瞠目结舌的跳皮筋的小伙伴们面前经过。我们穿过了两条大街,从指指点点的街坊邻居面前前过,还遇到了好多陌生人,他们都向我们投来了异样的眼神,那眼神意味深长。500米的路程,在噙泪低头的我这里觉得就像走了一个长征。

终于在老师家门口停下来了,进门的时候,妈妈跟老师——她的中师同学诉说着我的不争气,那个边数落边颤抖的背影像极了在公园教训儿子的爸爸,都是那么恨铁不成钢。老师很快看到了我脸上一红一黑的铁夹子,赶紧帮我取下来,稚嫩白皙的脸蛋上赫然两道宽而深的红痕,让人心惊。老师帮我揉脸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放出来,那哭声把温柔的老师和凶悍的妈妈都吓了一跳。

那两道宽而深的红痕第二天早上也消去了大半,只有盯着穿衣镜仔细看才看得出被夹子虐伤的影子,然而这没有脸面的影子却在我心里扎下了根。从此之后我当然变得会考试了,但是也变得惧怕紧张考试了。在考前总会浮现考不好后脸上的两个红黑夹子,在拿到成绩后总因为一两分就拿满分的小遗憾懊恼很久,即使考的是班上最高分。我的生活完全被考试左右着,它左右着我全部的喜怒哀乐。

很清楚地记得六年级的一次数学小测,我从同学那里知道我得的99分,班上还有两个100分。为了不想去面对这个我不能接受的成绩,我居然撒谎装病在发试卷的那天请假。现在很多人大约不能理解我这疯狂的神经质,但那时候我就是这样的惊弓之鸟。因为我怕老师也像我妈妈,在众目睽睽下训斥我羞辱我,尽管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我甚至学会了表演,因为怕被妈妈当众劈头盖脸地打骂,在回家路上攥着分数不太美好的试卷,使劲儿酝酿眼泪,到家看到我那要求严格的妈妈,选择瞬间释放。眼泪就像水库闸口开放,跟着汩汩往下流。妈妈必然心软许多,声音的分贝也小了许多。

这样辛苦的生活到了18岁我考上大学才算结束,因为考试试卷再也不用签字,我的妈妈也再没有贴身责骂我的机会,况且那个时候打个长途电话费力费钱,她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了其他的琐碎中了。我的忐忑焦虑就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一点一点儿消散了。

“我保证再也不这样了……”

“大声点儿!”

“我保证……”犯错的孩子哭得一抽一抽的,说不下去了。

男子的厉声高喝把我拉回了现实,恰好这时候朋友推我,说要不我们一起去干涉下,也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

我拉着朋友靠近了一步,这次看得更清楚了,孩子大概是跪久了,身子有点儿往下坠,他爸爸的胸口在一起一伏,妈妈呢,依然在打一款“消消乐”游戏。

“我们一会儿就在这里跳吧,这里最平坦。”我突然提高了音量,给朋友使眼色。朋友愣了下,马上明白我的意思。“好的,我给其他人打电话。”朋友的声音也高了很多分贝。高声自然让孩子爸爸扭头看我们,连事不关己的妈妈也抬了头。我和朋友继续一唱一和,估计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准备来跳广场舞的两个没有涵养的中年妇女。

尽管我们在他们那里的印象并不美好,但是不美好的结果却是男子喊上跪着的孩子和游戏的妻子准备回家。

“谢谢你们!”对着一脸厌恶表情的男子我说,“麻烦你们回家教育孩子了,我们一会有活动……”男子都没有接我的话,瞪了我和朋友一眼,和妻子孩子离开了。

“你怎么没有说你的宏篇大论,教育家?”朋友调侃我。

“你觉得他们现时现地能听得进,教育家的朋友?”我笑着怼过去。

“好在孩子终于不用跪着了。”朋友感叹道。

“好在某人终于不再吐槽了。”我慢悠悠地感叹道。

“你——?!”朋友打了我下,我们相视一笑。

真好!真希望那对父母能像我的朋友一样明白,不要自以为是地用所谓正确的方式去教育孩子,无论什么时代,孩子也是需要体面尊严的存在。

(文/南开中学 何琛)